祭坛前的空地，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姜理挠了挠头，看看手中光芒内敛的鸿蒙量天尺仿品，又看看面前那冰冷坚硬的“雕塑”，心中的困惑和刚才尺中传来的惊恐意念交织在一起，让他忍不住对着尺子低声嘀咕起来：“我说尺子，你刚才鬼叫什么？吓我一跳！这这不就是个石头人吗？你堂堂量天尺哎！至于怕成这样？”
他手中的玉尺再次微微震颤，这次传来的意念虽然依旧带着惊悸，却似乎因为姜理的血脉气息而稳定了些许，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意味：“石头人？！你小子眼睛长着出气的吗？！好好看看他的脸！那眉骨，那鼻梁的弧度，还有那股子哪怕化成灰我都记得的威严感这分明就是帝羲！
人道的圣人！虽然虽然气息弱了亿万倍，模样也古怪，但绝不会错！当年他证道成圣，紫气东来九万里，万道共鸣，我主人咳，反正我亲眼见过！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姜理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帝羲”、“人道圣人”、“证道成圣”，这些词汇对他来说太过遥远和震撼。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姜玖和姜嫣，发现两人的脸色在听到“帝羲”二字时，明显发生了变化。
姜嫣眼中是极度的震惊与思索。帝羲！他想起了东王公讲那些事迹。
帝羲以前为妖族的羲皇，后为人道的圣人。
随后她又想起了东王公说的那个女娲与伏羲的传言…
姜玖的震惊不亚于姜嫣，但他想得更多。帝羲、禹皇秘境、三生碑、冥界这些线索碎片般在他脑海中飞舞，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却骇人的图景。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看向姜理手中的量天尺，沉声问道：“你确定，这‘雕塑’真的是帝羲圣人？没有丝毫差错？”
量天尺的意念毫不犹豫地回应，带着一种属于古老器灵的笃定：“绝不会错！圣人气息独一无二，即便此刻些许微弱但我肯定忘不了。
姜玖眉头紧锁。他沉吟片刻，心念一动，将被混沌珠温养、已然恢复了大半灵性的饕餮鼎再次唤出。
古朴的青铜小鼎滴溜溜旋转着出现在他掌心，紫光一闪，小饕餮。它刚一落地，正想抱怨两句又被叫出来，可当它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祭坛前那个“雕塑”时，浑身猛地一僵！
“妈呀——！！！”
一声尖锐到变调的惊叫，小饕餮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紫金色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想也不想，转身化作一道紫光就要往姜玖身后躲，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圣、圣人！这里怎么会有圣人的气息？！还是活的不对，半死不活的？！主人快跑！这地方不能待了！”
姜玖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它命运的后颈皮，将它提溜了回来，没好气地道：“冷静点！看清楚，他现在似乎没有意识，只是一具古怪的躯壳。”
小饕餮被提着，四肢在空中胡乱扑腾，瑟瑟发抖，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睁开一只眼睛，惊恐地打量着那尊“雕塑”。看了几眼，它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挣扎的幅度小了下来。
“咦？好像真的不太对劲。”小饕餮稳定了下心神，紫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气息太弱了，而且被一种很强大的封印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给锁住了，跟个石雕似的。还有”
它的小鼻子用力嗅了嗅空气中的古老气息，又扭头看向祭坛中心那缓缓旋转的阴阳双鱼图案，眼中疑惑更甚，“我怎么好像从这里，感受到了一股很熟悉、又很讨厌的味道？”
“什么味道？”姜玖追问。
小饕餮皱着眉头，努力在残缺的记忆碎片中搜寻，片刻后，它猛地瞪大了眼睛，失声道：“是穷奇！是穷奇的气息！虽然很淡，很隐晦，混杂在这阴阳大阵和和这圣人气味下面，但我不会闻错！就是那股子贪婪、混乱、带来灾祸的臭味！”
它像是想起了什么，语速飞快地补充道：“对了！我记得！那场大战，凶兽四王率领部众肆虐，好像就是几位圣人联手，才将他们镇压下去的！
其中好像就是帝羲圣人，亲手斩杀了穷奇凶王！可是穷奇不是死了吗？神魂俱灭那种！这里怎么还会有他的气息？”
就在小饕餮惊疑不定之际，异变再生！
姜玖感到自己体内的弑神枪，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不是受他召唤，而是自主的、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与渴望！
他心念微动，弑神枪“唰”地出现在他手中。漆黑的枪身流淌着暗红血光，枪尖处，一点极致的黑暗正在凝聚、旋转，仿佛一个微型的黑洞。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那点黑暗脱离了枪尖，缓缓飘浮到半空中。黑暗不断扭曲、膨胀，最终“啵”地一声轻响，化作了一个约莫三四岁孩童大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小男孩，肤色黝黑，仿佛承载了无尽的血煞与黑暗，一头的黑色短发，头顶两侧各长着一只小小的、尖锐的黑色弯角。他的眼睛极大，瞳孔却是纯粹的血红色，此刻正不带任何感情地、冰冷地扫视着周围，最后目光定格在祭坛和那“雕塑”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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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看清这小男孩容貌的瞬间，姜嫣的心猛地一跳。这孩子的五官轮廓尤其是那眉眼和紧抿嘴唇的弧度，竟与姜玖年少时不，甚至与她在三生碑记忆中看到的、那个孤儿院里沉默的男孩，有着三四分神似！只是气质截然不同，一个内敛深沉，一个则纯粹是冰冷与毁灭的化身。
姜玖自己也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弑神枪的器灵化形，更没想到会是这般模样。那隐约的熟悉感，让他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小男孩——或者说弑神枪的器灵，并未理会姜嫣和姜玖的异样目光。
“哎嗨，那个小黑球竟然自己走出来了，不过这模样怎么长得和主人有点相似，是按照主人的样子化的行啊？”小饕餮好奇的问道
弑神枪的器灵没有理他的话，他只是微微仰头，用那双血红的眸子，“看”着祭坛的方向，片刻后，用与其稚嫩外表截然相反的、毫无起伏的冰冷童音开口道：
“这里镇压着穷奇的肉身。
一语既出，石破天惊！
“什么？！”小饕餮第一个跳了起来，“穷奇的肉身？！它它不是被帝羲圣人杀了吗？肉身怎么还能保存？还被镇压在这里？！”
弑神枪器灵依旧面无表情，血瞳转向小饕餮，声音平板：“圣人可灭其神魂，斩断其大道根源。但凶兽王者肉身，乃天地间至凶至戾之气与部分混沌本源所化，近乎不灭。
尤其穷奇，掌‘灾祸’、‘贪婪’等负面权柄，其肉身即便失去意识，也会自发吸收天地间的恶念、灾气，化为最原始、最纯粹的毁灭源头，难以彻底磨灭。”
他的解释冰冷而直接，却道出了一个令人心头发寒的真相——真正的上古凶兽，连圣人都无法轻易“彻底”消灭其存在！
“所以，”姜玖接过话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祭坛和那“雕塑”，“帝羲圣人并非仅仅斩杀了穷奇，更是在此后，以某种方式或许是以自身部分力量或形态为代价，在此地布下这天然阴阳大阵，结合某种圣道手段，将其不灭的肉身封印镇压于此？而他自身，也因此变成了这般模样？”
弑神枪器灵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的目光，忽然转向了一旁正听得目瞪口呆、还没完全消化这些信息的姜理。
“你，”小黑血红的眸子盯着姜理，伸出一根漆黑的手指，“给我一滴你的血。”
“啊？我？”姜理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茫然，“要我的血干嘛？”
姜玖也皱起眉头，看向小黑：“你要小理的血做什么？”
小黑的目光在那“雕塑”和姜理之间来回扫视，依旧是那毫无波澜的语调：“他的血脉里，有稀薄但纯正的人皇气息。虽然驳杂微弱，远不及上古三皇五帝，但终究是‘人’之正统，与‘人道’圣人同源。或许可以尝试唤醒这‘雕塑’中可能残存的、属于帝羲圣人的一丝意念或残魂。圣人即便身死道消，其意志亦可长存。此地布置，很可能需要特定的人道气息才能触发后续。”
姜玖与姜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断。唤醒一位圣人的残念，哪怕只有一丝，风险与机遇并存。但眼下，他们困于此地，前路不明，这或许是唯一能揭开谜团、找到出路的机会。
姜理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见三哥和皇姐都神色严肃，也知道事情重大。他二话不说，很“豪迈”地撸起袖子，从怀里摸出一把随身防身的匕首，对准自己的手腕就要划下去——“不就是一滴血嘛！看我的！”
“胡闹！”姜玖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夺下匕首，又好气又好笑，“谁教你这么取血的？”
他想起姜理平时爱看些乱七八糟话本，无奈摇头。指尖凝聚一丝混元之力，轻轻在姜理食指指腹上一划，一滴鲜红中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金色光点的血珠，便沁了出来，悬浮在姜玖指尖。
“喏，这不就行了？”姜玖将这滴蕴含着微弱人皇气息的精血，递到弑神枪器灵面前。
弑神枪器灵伸出漆黑的小手，那滴血珠自动飘落在他掌心。他低头看了看，血瞳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随即转身，面向祭坛前的“雕塑”。
他托着那滴血珠，缓缓走近。在距离“雕塑”约三步之遥时，他停下，将掌心血珠轻轻向前一送。
血珠如同受到无形的牵引，颤巍巍地飘向那“雕塑”眉心所在的位置。
就在血珠即将触碰到那灰白色“石质”皮肤的刹那——
嗡！！！
整个八角祭坛，连同地面上的阴阳双鱼图案，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那光芒并非单一颜色，而是黑白二色交织流转，演化出无穷无尽的道韵与符文虚影！原本缓缓旋转的阴阳鱼，此刻转速陡然加快，仿佛活了过来！
与此同时，那一直如同死物般的“雕塑”，竟微微震颤起来！覆盖体表的“石质”外壳，从眉心被血珠触碰的那一点开始，如同水波般荡漾开细密的涟漪，迅速蔓延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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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响起，并非外壳剥落，而是那层“石化”的状态正在褪去！灰白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如玉、却又带着金属般质感的古铜色肌肤。紧闭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双眼，眼睑之下，眼珠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那“雕塑”——或者说，帝羲圣人以不可思议方式保存下来的躯壳——竟然自己动了起来！
他先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亘古的僵硬感，抬起了低垂的头颅。然后，那双紧闭的眼眸，猛地睁开！
没有想象中的神光四射，没有圣威如狱。那双眼睛是浑浊的，仿佛蒙着万古的尘埃，眼神空洞，了无生机，只有最深处，一点微弱到几乎随时会熄灭的、属于“灵智”或“意念”的火星，在艰难地闪烁。
他的目光，先是极其缓慢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掠过姜玖时，那空洞的眼眸似乎微微停滞了那么一瞬，火星跳动了一下，仿佛在辨认什么。接着，目光落到姜嫣身上。最后，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了献出精血的姜理身上。
被这样一双蕴藏着无尽岁月与未知力量的眼睛盯着，哪怕眼神空洞，姜理也觉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想往姜念身后躲。
就在姜理忍不住想开口询问时，帝羲的残念忽然抬起了僵硬的手臂，朝着姜理，遥遥一指！
“咻——！”
一道极其凝练、却并不霸道、反而带着一种温和醇厚气息的乳白色光芒，瞬间没入了姜理的眉心！
姜理浑身一震，双眼骤然失去焦距，整个人如同被定住，僵立原地，脸上表情一片空白。
“姜理！”赵长英惊呼，想上前查看，却被姜念一把拉住。
“别动！”姜念紧盯着姜理，声音紧绷，“那道光芒似乎没有恶意。而且，你看三皇兄和皇姐。”
姜玖和姜嫣确实没有立刻动作。他们紧盯着帝羲的残念，发现他在将那道光芒打入姜理眉心后，似乎耗尽了这具躯壳最后支撑行动的力量，身形变得更加虚幻不稳，那空洞的眼神，再次转向了姜玖。
这一次，他的目光似乎清晰了一丝，那点微弱的火星，也仿佛燃烧得明亮了一刹那。
然后，一个古老、苍凉、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直接在众人灵魂深处响起的声音，缓缓回荡开来：
“后来者吾之圣念将散，长话短说”
“此地确为吾镇封穷奇孽躯之所。阴阳衍化，八卦为牢，锁其不灭之身，磨其戾气本源”
“然，凶兽之根，源于混沌之恶，天道之缺。斩杀、镇压，皆非治本。其源不灭，终有复起之日”
“吾等当年皆知。故布下诸多后手，以待变数”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仿佛每一句都在消耗那残存火星最后的光热。说到此处，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姜玖，望向了更遥远的虚空，又或者，是看向了姜玖身上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很多人都在等你。”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姜玖心头一震。
“也都在帮助你。”帝羲残念的声音更加飘渺，“因为帮助你便是帮助我们帮助这芸芸众生寻那一线真正的曙光”
这话语中的含义太过深邃，太过沉重，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
“吾此缕圣念即将彻底消散”帝羲残念的身形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声音也微弱得几不可闻，“穷奇孽躯已被消磨大半剩余不足为虑但需谨记凶兽之祸未尽”
他像是没有听到姜玖下意识想要追问“何为变数”、“谁在等待”的话语，只是用尽最后的力量，抬起几乎透明的手指，指向祭坛后方、森林更深处某个方向：
“走那边的路去找禹他会告诉你们更多”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那本就虚幻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化作点点乳白色的光粒，缓缓升腾，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再无一丝痕迹。只有那具恢复了古铜色泽、却依旧紧闭双目、毫无生机的躯壳，依旧静静地立在原地，仿佛一座永恒的丰碑。
而随着帝羲圣念的彻底消散，整个八角祭坛的光芒也逐渐黯淡下去，最终恢复平静。但祭坛上的阴阳双鱼图案，却不再静止，而是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更加玄奥的轨迹缓缓旋转。
随着它的旋转，祭坛后方，那片原本密不透风的古老森林，地面上的草木如同有生命般向两旁退开，露出了一条笔直的、由光滑玉石铺就的小径。
小径的尽头，一扇古朴厚重、雕刻着山川日月、先民耕作图案的巨大石门，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
直到此时，一直僵立不动的姜理，才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神重新恢复了神采，但依旧带着浓浓的茫然和恍惚。
“姜理！你怎么样？”赵长英第一个冲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姜理甩了甩头，又眨了眨眼，一脸懵逼地看着众人：“我我没事啊。就是就是感觉脑子里好像突然多了点什么东西？胀胀的，又好像空空的说不清楚。”
“感觉自己好像要长脑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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