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姜嫣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并非预想中的黑暗或疼痛，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眩晕的光明。
她缓缓睁开眼，然后僵在原地。
眼前是一座座高耸入云的“琉璃山峦”——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建筑，通体由某种光滑如镜的材料筑成，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这些“山峦”如此之高，几乎要刺破天空，表面镶嵌着无数整齐的方格，有些方格中还有人影晃动。
街道宽阔得惊人，铺着平整的灰黑色石板。更令她惊骇的是街上奔跑的“铁箱”——没有马匹牵引，却发出低沉的轰鸣，四只黑色的“轮子”飞速转动，载着里面的人疾驰而过。那些铁箱颜色各异，大小不一，有些甚至是两层之高。
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气味：一种混合着燃烧后的焦味、某种香料和人群聚集后的浑浊气息。声音嘈杂得让她头痛——铁箱的鸣叫、人群的喧哗、远处传来的模糊音乐，还有头顶偶尔掠过的巨大“铁鸟”发出的轰鸣。
“这……是何处？”姜嫣喃喃自语，下意识运转太阴之力护体，却发现体内的灵力运转滞涩，仿佛被这个世界的某种规则压制。
她低头看向自己——依然是那身月白色宫装裙衫，长发如瀑，与周围格格不入。可奇怪的是，来来往往的行人似乎对她视而不见。一个穿着短衣短裤、露出小腿的年轻女子几乎要撞上她，却在最后一刻自然地绕开，仿佛她只是一团空气。
姜嫣心中警铃大作。她试探着伸手去拦一位路人——那是个提着黑色方箱、步履匆匆的中年男子。她的手直接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她真的不存在于此。
就在这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包裹住她，眼前景象飞速旋转、拉扯。待眩晕感退去，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栋相对低矮的建筑前。
这栋楼只有三层，外墙是褪色的米黄色，有些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砖石。大门是绿色的铁门，上方挂着一块白色牌子，牌子上写着几行黑色的字。
那些字……姜嫣皱紧眉头。字形极其简单，横平竖直，缺少笔画间的韵律，像是刚学写字的孩童随手画出的符号。她勉强能辨认出其中几个类似“子”“院”的轮廓，却无法理解整体含义。
“吱呀——”
一阵刺耳的声音传来。姜嫣转头，看见一个少年骑着一个两个轮子的奇怪装置朝她冲来。那装置没有灵力波动，全靠少年双脚蹬动踏板带动链条，轮子便飞快转动起来。
少年似乎没看见她，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
姜嫣怔怔地看着自己毫无变化的手，又看向那少年远去的背影。她真的是一个旁观者，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幽灵。
“哎，这就是孤儿院吧？”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姜嫣循声望去，看见两个中年妇女站在不远处，指着这栋楼低声交谈。她们穿着姜嫣从未见过的服饰——上身是紧身的短衣，下身是长及膝盖的裙子，露出光裸的小腿和脚踝。姜嫣下意识别开视线，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观察。
“是啊，听说里面的孩子挺可怜的。”另一个女人叹道，“没爹没娘的。”
孤儿院？没爹没娘？
姜嫣心中一动。她迈步向前，身体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扇绿色铁门。
门内的景象再次变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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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宽敞的房间，墙壁刷成淡绿色，有些地方已经发黄。地上铺着暗红色的砖，摆放着十几张小木床，每张床上都叠着颜色单调的被褥。
房间里大约有七八个孩子，年龄在七八岁到十岁左右。他们穿着统一的、洗得发白的蓝色衣裤，有些在床边玩着几块积木，有些坐在小凳子上发呆。没有孩子大声喧哗，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安静。
姜嫣的目光扫过这些孩子。他们的脸上缺少这个年纪应有的活泼与神采，眼神大多空洞或警惕。这里的“楼”虽然比外面那些“琉璃山峦”矮小简陋得多，却同样让她感到陌生——墙壁光滑平整得过分，窗户是整块的透明琉璃，她，头顶吊着一个白色的圆形物体，里面似乎有光（那是“电灯”）。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房间最角落的一张床上。
那里坐着一个男孩。
男孩约莫七八岁，穿着和其他孩子一样的蓝衣蓝裤，却显得格外瘦小。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孤寂的影子。
姜嫣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踏在无声的地面上。当她终于看清男孩的侧脸时，呼吸几乎停止。
那眉眼，那鼻梁，那紧抿的薄唇……
分明是姜玖小时候的模样。
可是……怎么可能？
姜嫣脑中一片混乱。她的弟弟，大炎皇朝的三皇子，从小在宫廷中长大，怎么会出现在这个诡异的地方，穿着如此简陋的衣服，混在一群“没爹没娘”的孩子中间？
她蹲下身，试图触摸男孩的脸颊。手指毫无意外地穿过空气，只触到一片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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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外套、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戴着眼镜、约莫四十多岁的男子。男子衣着朴素但整洁，眼神温和，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本子。
“院长，这就是新来的那个孩子。”中年妇女压低声音说。
被称为院长的男子看向角落里的男孩，眼中流露出怜悯。他走到男孩床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男孩平齐。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院长的声音很轻。
男孩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中年妇女在旁轻声解释：“他是从南郊那边的小孤儿院转过来的。那家院被拆了，孩子们都分散到各处。听那边的人说，他是……是婴儿时期就被送来的。父母好像出了车祸，当场就……没救过来。没有亲戚朋友愿意接手，所以……”
院长沉默了。他伸手想摸摸男孩的头，男孩却猛地往后一缩，警惕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姜嫣看清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和姜玖一模一样的眼睛，只是此刻里面没有后来的深沉与算计，只有一片属于孩童的、却又过早蒙上阴霾的戒备与空洞。
院长的手僵在半空，随后缓缓收回，温和地问：“你叫什么名字？能告诉叔叔吗？”
男孩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极轻的音节：“姜九。”
“哪个‘九’？”院长耐心地问。
旁边中年妇女接口：“就是大写的数字九。那边登记的就这一个字。”
院长愣了愣，随即叹息：“这名字……太随意了。”
他重新看向男孩：“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男孩再次低下头，沉默。
院长看着他瘦小的肩膀，最终只是说：“那以后，就叫你姜九吧。”
姜嫣站在一旁，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姜玖……姜九……原来他的名字，来源于这样一个冰冷随意的编号，来源于一个无人问津的、被遗弃的起点。
她看着他蜷缩在床角的样子，看着他眼中与年龄不符的沉寂，一种尖锐的疼痛从心底蔓延开来。她想起在宫中，姜玖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神——当看到姜理被海柔揪着耳朵拎回宫去时，他眼中满是羡慕。
当然，她也是。
不同的是姜玖见过杨灵儿，而她从未见过白悦，只从她的师父、师叔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