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吧，以后还会有更多更好看的衣服。姜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柔软，轻声安慰。
她们没有察觉到，在铺子对面一间茶楼的二楼雅间，窗户开着一道细缝，一双深邃的眼睛正透过缝隙，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看到姜嫣温柔地为毛妮儿整理衣襟，看到她眼中毫不作伪的怜爱，那目光的主人，心脏像是被温水中浸透，又像是被细针缓缓刺入，泛起复杂难言的悸动与疼痛。
当姜嫣带着换上新衣、显得有些局促又兴奋的毛妮儿下楼结账时，一道温和带笑的声音从旁响起：
“白道友，又见面了，真是巧。”
姜嫣回头，看到“北冥清”正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笑意。她心中确实升起一丝诧异，怎么又遇到他了？
北冥清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笑着解释道：“这间铺子，恰是在下家族在此地的一处小小产业。方才在楼上查看账目，不想竟看到白道友，故而下来打个招呼。”
竟是他的产业？姜嫣恍然，随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忙道：“原来如此，倒是叨扰了。” 她示意侍女结账。
北冥清却摆手制止了侍女，对姜嫣温言道：“白道友此言差矣。你我是朋友，这几件孩童衣物，值不了什么。便算是在下送给这位小妹妹的见面礼吧，还请白道友莫要推辞。”
姜嫣哪里肯依，正色道：“北冥道友，这如何使得？救命之恩你已谢过，怎可再让你破费？” 她坚持要付钱。
两人正相持间，几道熟悉的身影也走进了铺子，正是周妙妙、乐蝶、尉迟明月和另外几名女弟子。她们也是出来逛逛，见到这家铺子规模不小，便信步走了进来，没想到一眼就看到了姜嫣，以及她身边那个眼熟的男子。
“咦？这不是那天被陆师弟从河里捞上来的那位道友吗？” 周妙妙心直口快，指着北冥清惊讶道。
乐蝶也眨了眨眼：“是他是他！北冥清，对吧？”
北冥清转身，对众人彬彬有礼地拱手：“正是在下。当日多谢诸位道友搭救之恩。” 他再次解释了自己“北冥世家子弟”的身份，以及在此有产业，并非刻意跟踪。
众人这才释然。原来是人家自己的铺子，难怪总能“偶遇”。
尉迟明月站在众人稍前，目光清冷地打量着北冥清，眼中的警惕并未因他的解释而减少分毫。
北冥清似乎并未察觉，依旧笑容温和，提议道：“相逢即是有缘。此时已近午时，不如由在下做东，请诸位到旁边的‘醉香楼’小酌一番？那酒楼也是我北冥家产业，菜品尚可，多用灵兽肉与药材烹制，对修行略有裨益，也算是在下聊表谢意。”
尉迟明月立刻开口，声音冷淡：“不必了，我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直安静站在姜嫣身边的毛妮儿，肚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咕噜”声。小女孩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捂着肚子低下头。
北冥清见状，眼中的笑意真切了几分，看向姜嫣和尉迟明月：“看来这位小妹妹是饿了。诸位道友即便早已辟谷，想必偶尔也会尝尝人间烟火，权当是陪这位小妹妹，如何？也免得让在下觉得，连一顿谢恩的便饭都请不成，心中难安。”
姜嫣看了看捂着肚子、十分害羞却又不敢说话的毛妮儿，心中一软，又见北冥清言辞恳切，便看向尉迟明月，眼神中带着询问。
尉迟明月眉头微蹙，但看着毛妮儿可怜兮兮的样子，又见对方确实只是邀请吃饭，众目睽睽之下，料想也不会有什么花样。她略一沉吟，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既如此，便叨扰了。”
北冥清脸上笑容更盛：“诸位请。”
一行人出了成衣铺，没走几步，便来到旁边一座气派的三层酒楼前，朱漆招牌上写着三个鎏金大字——醉香楼。
当“醉香楼”三个字映入眼帘时，姜嫣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有片刻的恍惚。醉香楼这个名字，勾起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在安京，在她还是无忧无虑的大公主时，她也曾和弟弟姜玖偷偷溜出宫，去过安京城里最有名的酒楼，好像也叫醉香楼？
那时姜玖还是个喜欢跟在她身后、眼睛亮晶晶叫她“皇姐”的漂亮少年，他们会点一桌子她爱吃的菜，听他说些宫外的趣闻，或是他新学的诗文那时的时光，简单，温暖，没有后来的那些惊涛骇浪与不堪回首。
她微微摇了摇头，将那些泛黄的记忆碎片压下，随着众人走进酒楼。
走在稍前的“北冥清”姜玖，虽未回头，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停顿和眼神的细微变化。他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泛起一丝隐秘的、带着酸涩的暖意。皇姐是不是也想起了从前？想起那些还没有被他的偏执和疯狂毁掉的美好时光？
酒楼内部装潢雅致，空气中飘荡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食物香气。北冥清显然是熟客，掌柜亲自迎出，将他们引至三楼一间临街的宽敞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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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一桌色香味俱全、灵气盎然的菜肴便流水般端了上来。有清蒸的银线灵鲤，红烧的火犀牛腩，爆炒的翠玉椒鸡丝，慢炖的茯苓乳鸽汤，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和时令灵果。菜肴不仅美味，所用食材确实对修士体魄和灵力有温和的滋补之效。
昆仑弟子们虽说早已辟谷，但口腹之欲并未完全断绝，此刻闻到这诱人香气，又见菜肴灵气充沛，也不禁有些意动。毛妮儿更是眼睛都看直了，小鼻子不停抽动。
尉迟明月不动声色地暗中以神识和灵力探查了所有菜肴、酒水乃至碗筷，确认没有任何毒物或不良药物掺杂，这才对众人微微颔首：“既然北冥道友盛情，大家便随意用些吧。”
得了大师姐首肯，众人这才动筷。一时间，雅间内只剩下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和品尝美味的低叹。毛妮儿起初还有些拘谨，在姜嫣的鼓励下，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嫩滑的鱼肉放入口中，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口小口，吃得极为认真满足。周妙妙和乐蝶也吃得眉开眼笑，低声交流着哪道菜更合口味。
北冥清（姜玖）坐在主位，并未多动筷子，只是偶尔含笑看着众人，尤其是目光时常不经意地掠过姜嫣。
他给姜嫣到了一杯灵果酒，姜嫣轻轻抿了一口，一字未言，像是在思念或回忆什么。
他见她吃得不多，但神情放松，偶尔也会夹一筷子面前的素菜，心中便觉得安宁。
席间，他主动挑起话题，说的多是晋州的一些奇闻轶事，或是修行界近些年发生的、不那么涉及核心利益的趣闻八卦。他口才便给，描述生动，很快便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连原本埋头苦吃的周妙妙和乐蝶也抬起头，听得津津有味。姜嫣起初还保持着几分距离感，但渐渐地，也被他口中那些光怪陆离却又合情合理的“八卦”吸引了，听得十分认真，偶尔还会追问一两句细节。
尉迟明月坐在姜嫣身侧，自始至终都没有放松警惕。她面上平静，心中却警铃微作。这个北冥清，对嫣儿的关注似乎过于明显了。虽然他掩饰得很好，总是以“大家”为对象讲述，但眼神落点和话题的细微引导，都隐隐指向嫣儿。而且，他出现的时机和频率，也未免太过“巧合”。
一顿饭在看似轻松愉快的氛围中结束。众人都觉意犹未尽，连尉迟明月也不得不承认，这顿饭本身并无任何问题，甚至可以说安排得十分周到妥帖。
饭后，北冥清亲自将众人送至酒楼门口。
“在下就在旁边那家‘云来客栈’暂住，”他指了不远处另一家客栈，对众人道，“我北冥家本家在叶城郡，来此是为探查禹皇府之事，暂时落脚。若诸位道友不嫌弃，明日或后日若想结伴前往晋州，或是对晋州风物尚有疑问，可随时来寻在下。能与诸位同行，是在下的荣幸。”
他这话说得客气周到，既表明了暂留的原因（合乎情理），又抛出了同行的邀请（顺其自然），让人难以拒绝，也显得他坦荡。
姜嫣等人与他道别，带着吃饱喝足、甚至偷偷打了个小饱嗝的毛妮儿，返回自己的住处。
回去的路上，几名年轻的女弟子忍不住低声交谈起来。
“那个北冥清道友，人真的挺不错的哎！长得好看，家世好，修为好像也不低，还这么大方热情！”
“是啊是啊！而且他知道好多有趣的事情！听他说话一点儿也不闷！”
“不过你们有没有觉得，他好像特别想和嫣师姐说话？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嫣师姐那边。”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啊他该不会是喜欢嫣师姐吧？”
“有可能哦！不过嫣师姐现在易了容，也挺好看的，清秀可人。他要是见过嫣师姐的真容，那还不知道”
“嘘！小声点！别让师姐们听见！”
走在前面的姜嫣，耳力何等敏锐，将这些窃窃私语尽收耳中。她脚步未停，心中却微微一动。喜欢她？北冥清？她回想起席间他温和带笑的眼神，周到体贴的举止，以及那些似乎总能引起她兴趣的话题难道，真的像师妹们猜测的那样？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莫名的慌乱，又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赧然。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尉迟明月。
尉迟明月恰好也看向她，眼神清冷，带着提醒，低声道：“莫要听他花言巧语，更莫要被表象迷惑。人心，远比你看得到的复杂。”
姜嫣心头一凛，连忙点头：“师姐放心，我明白的。” 她将那些杂乱的心思压了下去。是啊，才认识多久？不过几面之缘，一起吃了顿饭而已。或许，只是他待人接物一贯如此周到呢？自己不该想太多。
然而，北冥清那温润含笑的模样，他讲述那些趣闻时神采飞扬的眼神，以及他对自己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留下了淡淡的、一时难以消散的涟漪。
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夜色渐深，冀州郡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这座因秘境将启而暗流涌动的城池，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之中。无人知晓，在这片光影交错之下，有多少秘密在滋生，有多少情感在纠缠，又有多少命运的轨迹，正在悄然改变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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