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海柔走后。
花瑶来了。
石室的门在花瑶掌心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细密的裂纹蛛网般蔓延。姜玖静坐其中,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颓丧。他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此刻的花瑶。
“砰!”
又一声更重的闷响。石门震颤。
姜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厚重的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门外花瑶冷若冰霜的脸。
他刚起身,“啪!”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印在他的右脸上。力道之大,让姜玖的头颅猛地偏向一侧,脸颊迅速泛起红痕,耳中嗡嗡作响。
正好与海柔的那一巴掌对称。
(脸:……,你俩是不是商量好了的…)
他慢慢转回头,看向花瑶,眸子里是茫然和晦暗,唇瓣动了动,终究沉默地垂下眼睑。
花瑶胸口微微起伏,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写满疲惫与痛苦的脸。这张脸,既有杨灵儿的清丽柔和,又有杨昭的英挺坚毅,如今却笼罩着一层自毁般的灰败。她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却又夹杂着无法言说的酸楚。
“怎么?”花瑶的声音像是浸了冰,“在这儿当起缩头乌龟了?颓废给谁看?满脑子只剩下你那皇姐,你母亲的仇,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也不想让这个来绑架他,但这小子太执拗了。
姜玖抬眼看她,声音沙哑:“没有忘。母亲的仇,我一刻也不敢忘。”
“不敢忘?”花瑶上前一步逼近,“那你现在在做什么?把自己关在这石头盒子里,自怨自艾?姜玖,你自己做的混账事,如今倒委屈上了?”
“我……”姜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错了吗?喜欢一个人是错吗?可皇姐的眼泪,心口的簪子,那句未说完的决绝……他只能再次陷入沉默。
花瑶盯着他,怒极反笑。“好。看来一巴掌还没打醒你。”她忽然转了话题,语气飘忽,“你应该知道,我与你母亲,是什么关系吧?”
姜玖愣了一下:“知道。花姨……心悦我母亲。”
“心悦?”花瑶轻轻重复这个词,目光投向冰冷的墙壁,仿佛穿透时空。“是啊,心悦。你母亲杨灵儿……她就像一束光,那么突然,就照进了我那片烂泥潭一样的人生里。”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想把她留在身边,永远留在我的世界里,谁也不能夺走。”
姜玖心头猛地一跳,脱口而出:“花姨当年……是不是也曾囚禁过我母亲?”
花瑶倏然收回目光,直直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却又坦荡得令人心惊。“是。”她毫不避讳,“我囚禁过她。就在我刚刚逃出那个鬼地方不久。”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姜玖呼吸一滞。
花瑶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反应,她已完全沉浸在那段黑暗的回忆里。艳丽的眉眼间染上了一层来自久远痛苦的阴霾。
“我和我姐姐,”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是被我们的家族,‘献’给蛊魔族的。那年,我们刚满十六岁。在族人眼里,能成为侍奉魔神的‘圣女’,是无上荣光,是家族攀附强权的阶梯。他们敲锣打鼓,欢天喜地,把我们送进了……真正的地狱。”
姜玖静静地听着。
“所谓的‘圣女’,不过是高级一点的祭品,是魔神复苏的养料。”花瑶扯了扯嘴角,露出惨淡的笑容,“为了让我们更快地‘成熟’,成为合格的祭品,他们每天强迫我们服食大量的魔药。那些药……喝下去,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针在经脉里穿刺,又像是寒冰在骨髓里凝结。痛苦,无休止的痛苦。修为被强行催升,从锻体到蜕凡,再到凝丹、观海……短短数年,就被拔苗助长到了灵元境。可根基虚浮得可怕,每一次突破,都伴随着神魂欲裂的痛楚。”
她的眼神放空了:“姐姐总是护着我,偷偷把分给我的药也喝掉大半。她说她比我大,身体更能扛。呵……都是骗人的。我们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石室里,除了送药和检查‘进度’的守卫,见不到任何人。身上永远带着被药力冲突和旧伤未愈的痛。就这样,过了八年。八年……姐姐的眼神渐渐黯淡下去,像快要熄灭的灯。而我,靠着恨,靠着对姐姐的依赖,硬生生熬着。”
“随后他给我们一人喂下了一只蛊虫,用我们的身体滋养着蛊虫”
“直到那一天,我们都被提升到了灵元境。祭坛……准备好了。”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们先带走了姐姐。他们强迫我,跪在祭坛下面看着。”
花瑶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一片赤红,却无泪:“我看着姐姐被拖上祭坛,看着她挣扎,看着她被丢进那口翻涌着黑红色岩浆的‘魔眼’……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成了血水,融了进去。而我那对父母,就站在围观的人群里,和所有蛊魔族一样,振臂欢呼。”
“而姐姐身体里的那只蛊虫,则被他们收集了过去,喂养他魔神的那只本命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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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里死寂一片。姜玖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冰冷流动的声音。
“后来,我又被扔回了石室。锁链比以前更重。蛊虫不断汲取着我身体里的养分,
我觉得,我大概也会在某一天,像姐姐一样。
那样也好,一死百了,我甚至期盼那天能快些到来,那样…我就可以陪姐姐去了。”
花瑶的语气带着漠然,“直到那天,石室里突然亮了一下。不是火把的光,是一种很柔和、很温暖的光。”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近乎梦幻的恍惚。“然后,我就看见一个人,一个穿着浅青色裙子,头发有点乱,脸上还沾了点灰,正皱着眉左右张望的姑娘。她手里拿着一根翠绿翠绿、像是刚折下来的柳枝。”
姜玖屏住呼吸。那是他的母亲,杨灵儿。
“她看到我,吓了一跳,‘呀’地叫了一声,然后快步跑过来,蹲在我面前,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惊讶和心疼。‘小妹妹,你怎么了?谁把你锁在这里的?你受伤了!’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
花瑶模仿着记忆中杨灵儿的语气,露出了一种姜玖从未在花瑶脸上看到过的俏皮 ,
那份鲜活与温暖,透过她此刻的叙述传递出来。
“她想帮我弄开锁链,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急得她额头上都冒汗。后来,她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从腰间解下一柄佩剑,嘀咕着‘这把剑我才拿到手,还没捂热乎呢’,然后,用尽力气砍了下去。”
花瑶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锵的一声,火星四溅。锁链断了。我身上一轻,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再有点意识,感觉自己在移动,耳边是风声,鼻尖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我勉强睁开眼,只看到那个青衣姑娘的侧脸,她正咬紧牙关,一只手紧紧抱着我,另一只手举着那根发光的柳枝,嘴里抱怨:‘这破杨柳枝,怎么老是乱传啊!这次又传到什么鬼地方了!还好救了个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