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对抗后的周一清晨，国防大学的梧桐叶被秋风卷得打着旋儿，在教学楼前铺了层金黄的薄毯，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谁藏在树后轻轻翻着旧书。林小溪裹了裹作训服的领口，刚走进洒满阳光的走廊，一阵急促又轻快的脚步声就从身后追来——是王浩，他额角还沾着晨跑后的薄汗，发梢微微湿润，手里攥着两瓶冰红茶，瓶身凝着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却笑得格外灿烂：“林小溪！可算追上你了！”
他把其中一瓶冰红茶递过来，指尖的凉意透过瓶身传到林小溪手上，“上次你在模拟对抗后说的心理战技巧，我周末跟我爸视频时提了一嘴——我爸你知道吧，在装甲旅待了二十年，最看重‘实战脑子’，结果他一听就坐直了，盯着屏幕说‘这姑娘懂战术，不是只会对着镜头笑的花瓶’，还特意让我多跟你讨教，下次有机会让你跟他视频聊两句呢！”
周围几个早到的同学闻声围了过来，其中扎着高马尾的张萌，以前总跟着李曼在食堂嚼舌根，说“特招生体能差，就是靠关系进来的”，这次却从口袋里掏出块包装精致的黑巧克力，指尖捏着包装纸边缘有点不好意思地递过来：“林小溪，之前我总觉得你体能跟不上，肯定拖团队后腿，上次对抗赛我还跟人打赌说你撑不过半小时……没想到你居然能‘治住’张强——他上周还跟我们炫耀‘咱们系没人能在战术对抗里赢我’，结果那天输了之后，脸都红到脖子根了，现在见了你都绕着走！”
林小溪接过巧克力，包装纸在指尖轻轻响，心里暖得发慌，耳尖还微微发烫。她摆了摆手，声音有点轻：“其实就是运气好，刚好观察到张强每次要调整部署前，都会下意识摸左边口袋——后来才知道他那口袋里放着通讯设备的备用电池，之前出过故障，总怕断联。我就是抓着这点做了点文章，不算什么厉害的。”
“这可不是运气！”周晓菲从后面跑过来，帆布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她一把搭住林小溪的肩膀，把一本记满笔记的《战术心理学》递过去，书页边缘都被翻得卷了边，里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着重点，还有不少手绘的小图。“上次战术课，我编程时总揉眼睛，你下课就过来问我是不是近视度数涨了，还特意去跟教官说‘周晓菲眼睛不舒服，能不能调前排’——你都不知道，教官后来跟我说，你还特意提了我习惯用左眼看屏幕，要把我调到靠窗的左边位置。还有上周我熬夜改心理战演示动画，凌晨两点在工作室啃冷面包，你居然端了杯热牛奶过来，还说‘知道你不爱喝甜的，没放糖’——林小溪，你就是太低调，总把自己的细心当成运气，可这些细节，才是真本事啊。”
正说着，走廊尽头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是李曼的黑色作战靴踩在落叶上，她拎着课本，作训服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发梢别在耳后，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李曼看到林小溪被围着，脚步顿了半秒，原本就紧绷的嘴角抿得更紧，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悦，脸色沉了沉，却没像以前那样阴阳怪气地扔句“只会搞人际关系”，只是目不斜视地走进教室，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林小溪无意间瞥过去，刚好看到李曼翻开笔记本——封面是磨旧的黑色硬壳，纸页上写着“心理战：观察指挥官习惯性动作”，字迹比平时潦草，笔尖还在“习惯性动作”下面划了两道深痕，看得出来是认真记的，只是纸页边缘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白印，透着点不服气的劲儿。
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不锈钢餐盘碰撞的脆响、打饭窗口的吆喝声、同学间的说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林小溪端着餐盘找座位，餐盘里是一勺油亮亮的红烧肉、半份清炒青菜和一碗白米饭——红烧肉是食堂今天的特色菜，肥瘦相间看着就香，可她没什么胃口，用筷子戳了两下就放在一边。刚坐下，就见陈建国教官端着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走过来，粥碗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声，他在对面空位坐下，迷彩服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你以前在部队宣传科待过？”陈建国夹了一筷子青菜，目光落在她几乎没动的红烧肉上，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疑问还是确认。
林小溪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有点紧张——她一直怕教官觉得自己“不务正业”，放着体能训练不练，总想着拍视频、搞传播。“嗯……我随军的时候，帮宣传科拍过《军营开放日》的直播，还做过几期《战士日常》的短视频，主要拍他们叠被子、练队列，还有周末抢着去食堂洗碗的样子——有次拍战士抢洗碗，他们还为了谁洗得多闹了点小别扭，特别有意思。”
“我看了直播回放，做得不错。”陈建国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块纸巾擦了擦嘴，语气里多了点肯定，眼神也柔和了些，“现在很多军事报道，要么堆一堆‘战术协同’‘火力配置’的术语，要么就是喊‘听党指挥、能打胜仗’的口号，老百姓听着懵，也不爱看。你拍的那些片段，战士叠被子时跟战友比谁的棱角更齐，训练完抢着去洗碗是为了‘攒表现’换周末外出名额，还有战士给家里打电话时偷偷抹眼泪的样子，这些细节特别真实——老百姓一看就懂，还会觉得‘原来军人也跟我们一样，有这些小想法、小乐趣’，这种‘烟火气’，比说一百句‘军队很专业’都有用。”
林小溪愣住了，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赶紧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拨着米饭，米粒粘在筷子上，声音有点发哑：“可我体能不好，上次5公里越野，我比别人慢了将近十分钟，每次战术训练，我都要拖小组后腿……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待在军校。”
“体能可以补，但别丢了自己的长处。”陈建国打断她，语气严肃却温和，指节轻轻敲了敲桌子，“下午战术课，你给大家示范一下上次模拟对抗里心理战的运用，结合你观察到的细节，好好讲讲‘怎么用脑子打仗’——别总觉得自己不行，林小溪，你的脑子，就是你的战斗力。”
下午的战术课在室外训练场，阳光透过铁丝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跟着晃，带着点秋日的凉意。林小溪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张展开的战术地图，地图边缘被风吹得卷起来，她用手指按住，指尖划过红方阵地的标记：“上次对抗，我们红方一开始处于劣势，后来我发现张强每次下达命令前，都会摸左边口袋——后来才知道，他的通讯设备之前在野外训练时出过故障，总怕联系不上指挥部，所以每次要发指令前，都会下意识确认一下设备。我们就针对这一点，用喇叭对着蓝方阵地喊话，说‘你们指挥官连自己的通讯设备都不放心，还怎么带你们赢？要是一会儿断了联，你们怎么办’？”
她讲得很细，连喊话时的语气都模仿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笃定的从容：“不能太凶，不然会激起他们的反抗欲；也不能太弱，要让他们觉得我们真的掌握了他们的情况。比如我们喊‘你们弹药不多了吧？刚才看到你们有人偷偷藏子弹，是不是怕后面不够用’，其实是猜的，但结合张强总摸口袋的小动作，他们就会怀疑‘是不是真的被观察到了’，心里一慌，部署就乱了。”
台下的同学听得很认真，有人拿出笔记本飞快地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连之前总跟李曼一起议论她的张萌，都抬着头，眼神里满是专注。李曼站在队伍后排，手里的笔不停在纸上写着，偶尔皱着眉停下来，像是在琢磨她讲的细节，阳光落在她的笔记本上，能看到“喇叭喊话语气”几个字写得格外用力。陈建国站在旁边的树荫下，看着林小溪从容的样子，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皮带——他想起第一次见林小溪，她在体能测试场上跑得气喘吁吁，却还是咬着牙没放弃，现在看来，这姑娘不仅有韧劲，还有脑子。
下课铃响时，陈建国走上前，拍了拍林小溪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作训服传过来，很踏实：“记住，军人的战斗力不止体现在肌肉上，更体现在智慧和勇气上。你虽然体能不如别人，但你会观察、会思考，还能把这些思考变成实际的战术，这就是你的优势，要保持下去。”
林小溪走出训练场，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是陆铮发来的消息，还配了个“骄傲脸”的表情包：“听王浩说你在战术课上给大家做示范了？我家小溪就是棒！周末我去看你，给你带你爱吃的草莓蛋糕，还有你上次说快吃完的芒果干，我特意多买了两包。”
她靠在梧桐树上，指尖划过屏幕，笑着回复：“还得谢谢你，以前你执行任务前总跟我说‘观察比硬冲重要，找到对方的小习惯，比扛着枪往前冲有用’，我这次就是用了这个道理。”
没过几秒，手机震动了，陆铮的消息跳出来：“等着我，周末见！到时候给你讲讲我们部队最近的训练趣事，还有老杨跟我夸你呢。”
林小溪看着消息，嘴角忍不住上扬。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落在她的脚边，她轻轻踢了踢，落叶打着旋儿滚远了。她忽然觉得，那些贴在她身上的“花瓶”“特招关系户”的标签，好像被这秋风一点点吹走了，露出她真正的样子——不是靠陆铮的军嫂身份，不是靠特招的名额，而是靠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脑子，在军校一点点站稳脚跟。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铺满落叶的路上，每一步都走得比以前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