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午餐时间,“壁垒”公共食堂一如既往地热闹。长条形的食堂里坐满了结束上午劳作的居民,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嘈杂的谈笑声。今天的午餐除了常规的合成营养块、菜汤和有限的烤薯饼外,还额外多了一道“特色菜”——炖肉。
食堂窗口上挂着个小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今日特色:试制獾肉炖菜(限量供应,凭贡献点或当日超额劳动凭证兑换,每人限一份)。”
关于前两天防卫队驱离狼獾群、还带回来两头尸体的消息早就在基地里传遍了,甚至演化出好几个版本。如今看到这“传说”中的猎物真变成了盘中餐,不少人既好奇又有点犹豫。
“獾肉?能吃吗?不是说有毒?”
“食堂敢拿出来,肯定是处理干净检测过了!”
“闻着还挺香就是不知道啥味儿。”
“换一份尝尝!反正贡献点还有剩!”
大部分居民对尝试新食物还是抱有积极态度,尤其是那些贡献点宽裕或今天干活特别卖力的,纷纷排队兑换。很快,一盆盆色泽深褐、汤汁浓郁、混合着不知名块茎和香料的炖肉被分发下去。
刀疤和瘦猴所在的“劳动改造队”,今天上午被安排去清理养殖区新规划地的最后一片碎石,活儿不轻,中午也领到了基础工作餐,但没有额外的贡献点去兑换那限量炖肉。两人和其他改造队员一起,端着标配的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看着不远处那些正式居民或兴奋、或小心地品尝着那碗炖肉,闻着那随风飘来的、带着奇异野性和香料气息的肉香,刀疤和瘦猴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那肉,是他们俩吭哧吭哧从几公里外抬回来的!现在别人在吃,他们只能闻味儿!
“妈的”刀疤狠狠咬了一口粗粝的营养块,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邻桌一个年轻人正小心翼翼夹起的一块炖得酥烂的肉块。那肉在筷子上颤巍巍的,深色的纹理间浸润着汤汁,看起来竟然该死地诱人!
瘦猴更是眼巴巴地看着,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小声嘀咕:“闻着好像挺香”
邻桌的年轻人似乎注意到了他们的目光,抬头看了看这两个穿着改造队制服、眼巴巴瞅着自己碗里的家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用筷子指了指碗:“怎么?想尝尝?这玩意儿嗯,味道有点怪,但还挺上头的,肉挺扎实。”
刀疤被这带着点同情的“施舍”语气刺得脸色一黑,刚想梗着脖子说“谁稀罕!”,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憋着气,闷头啃自己的营养块,假装没听见。
就在这时,食堂负责分发食物的一个老师傅(正是那天处理狼獾的其中一位)端着一个不大的陶碗,笑呵呵地走了过来,径直放在刀疤和瘦猴的桌上。
“喏,你俩的。”老师傅擦了擦手,“王主任(指后勤主管)说了,那天处理尸体你俩也算出了力,虽然方式不对,但脏活累活干了。这碗肉,算是额外的‘辛苦费’,不扣你们点数。尝尝吧,处理得绝对干净,味道自己体会。”
说完,老师傅拍拍屁股走了,留下刀疤和瘦猴盯着桌上那一小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炖肉,愣住了。
其他改造队员也看了过来,眼神各异,有羡慕,有好奇,也有点复杂。
刀疤盯着那碗肉,看了足足十几秒。碗不大,肉也不算多,但块块扎实,浸在浓稠的汤汁里,旁边还点缀着几块炖得透明的根茎。这是他亲手抬回来的猎物现在就在他面前。
他忽然伸出手,也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捏起最大的一块肉,塞进嘴里,狠狠地咀嚼起来。
瘦猴见状,也赶紧拿起勺子,舀了一块带汤的肉,吹了吹,送入口中。
肉一入口,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复杂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并不像旧时代猪肉或牛肉那样肥嫩,反而带着一种紧实、粗粝的口感,需要用力咀嚼。味道很“野”,有股难以形容的、类似麝香混合着松木的底味(可能来自狼獾的食性),但又被浓郁的香料和长时间的炖煮调和得并不难以下咽,反而越嚼越有一股奇异的鲜香和满足感。汤汁厚重,咸鲜中带着微辛,很好地平衡了肉质的特殊风味。
“怎么样?刀疤哥?”瘦猴一边费力地咀嚼,一边含糊地问。
刀疤没立刻回答,他用力地嚼着,感受着那粗糙的纤维在齿间断裂,浓郁的肉汁混合着汤汁溢满口腔。这味道不精致,甚至有点“土腥”,但很实在,很有劲儿。就像这末世,粗粝,艰难,但活生生,充满了最原始的力量感。
他咽下这块肉,又捏起一块,这次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同桌和附近几桌正看着他们的其他改造队员,以及一些投来好奇目光的正式居民。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他们这一角,却格外清晰:
“这肉是老子抬回来的!”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甚至有点粗鲁,但语气里没了往日的暴戾和怨气,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憋屈、释然和一点点终于“沾上边”的古怪自豪感。
瘦猴也反应过来,连忙点头附和:“对对!我们抬的!从老远抬回来的!”
同桌的改造队员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有人拍着桌子:“行啊刀疤!抬个尸体还抬出功劳来了!”
“就是!说得好像是你打的一样!”
“不过话说回来,这肉味儿是挺特别,够劲!”
其他桌的居民也听到了,不少人会心一笑,有人还朝他们举了举手里的碗示意。
刀疤没理会同伴的调侃,他只是埋头,将那碗本就不多的炖肉,和着汤汁,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了。然后,他端起自己那份寡淡的菜汤,一饮而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顿饭,吃出了和以往完全不同的滋味。
回去上工的路上,瘦猴还在回味:“刀疤哥,那肉其实还不错哈?就是有点费牙。”
刀疤“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但下午干活的时候,他抢过了最重的那把碎石锤,抡得虎虎生风,仿佛要把所有复杂的情绪,都砸进面前的土地里。
傍晚,改造队收工。刀疤和瘦猴路过食堂后门时,又看到了那个老师傅正在处理新送来的什么东西。老师傅看到他们,招了招手。
“过来。”老师傅从旁边拿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递给他们,“喏,这是剩下的边角料,一点碎肉和骨头,熬汤的时候加进去能提味。你们拿回去,晚上自己煮煮,加点野菜,也算开个荤。别声张啊。”
刀疤接过那两个还温热的油纸包,入手沉甸甸的,散发着熟悉的炖肉香气。他看着老师傅那张被烟火气熏染的、平常无奇的脸,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或者别的什么,最终只是干巴巴地憋出一句:“谢了。”
老师傅摆摆手,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晚上,在改造队简陋的工棚角落里,刀疤和瘦猴用偷偷攒下的一点干净雪水和几片白天干活时顺手采的、可食用的耐寒野菜叶子,加上那包碎肉骨头,在破瓦罐里煮了一小锅热气腾腾的肉汤。浓郁的香气弥漫在充满汗味和尘土味的工棚里,引得其他人纷纷侧目,吞咽口水。
这一次,刀疤没再嚷嚷“这是老子抬回来的”。他只是沉默地给几个关系稍近、今天干活也特别卖力的同伴,一人分了一小勺汤,几丝肉。
“都尝尝。”他声音低沉,“归墟的肉。”
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一刻,工棚里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了。几个人围着小瓦罐,分享着这末世里一份微不足道、却带着特殊意义的“加餐”。
也许,抬回那两头狼獾,没能让他们成为英雄。但那一碗炖肉,那一锅分享的肉汤,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在刀疤和瘦猴,甚至其他一些改造队员心里,激起了不一样的涟漪。他们开始隐约觉得,在这个有墙、有规矩、有肉吃(哪怕是抬回来的)的地方,或许真的存在另一种活法,一种不需要时刻提心吊胆、挥舞刀枪,而是靠劳动、守规矩、甚至一点点运气和意外收获,就能获得某种踏实感和“存在感”的活法。
归墟的秩序,不仅用高墙和武器来扞卫,也在用一碗炖肉、一句“这是老子抬回来的”的别扭自豪、以及一次无声的分享中,悄然渗透着,改变着那些曾经迷失在荒野中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