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天穹那缓慢到近乎折磨的“褪色”进程,在持续了大约十天后,终于带来了第一个显着的环境连锁反应——温度开始变化。
不是骤然升高,而是一种不均匀的、区域性的缓慢爬升。归墟的监测数据显示,全球平均气温(在无数个混乱的冷热“马赛克”中艰难计算出的均值)在三天内提升了约摄氏五度。某些原本被极端低温统治的区域,温度回升到了零下三十度左右,而原本就存在地热或特殊能量场的区域,温度则攀升得更高,甚至出现了零上的“温暖”地带。
冰川融化的速度明显加快,无数洪水退却后形成的湖泊和水网开始涨水,浑浊的冰水裹挟着火山灰和泥沙,重新冲刷着刚刚定型不久的新生地貌。大气中的水汽含量也随之增加,与依旧高浓度的悬浮颗粒结合,形成了更加浓厚、变幻莫测的云层——不再是永夜初期那种死寂的灰幕,而是开始翻滚、涌动,偶尔甚至能看到云层缝隙中透出的、比背景天光稍亮一些的诡异辉光。
天气系统,在沉寂了数月之后,似乎被重新“激活”了,并且带着一种久被压抑后的狂躁。
这天,慕紫嫣正在指挥中心与陈立峰商讨扩大外部侦察范围的事宜,神龙忽然发出急促的警报:“宿主!紧急气象预警!我们正上方及周边三百公里空域,监测到超强对流云团急速生成!能量反应混乱且剧烈!内部温差极大!可能伴随极端天气现象!建议立刻启动最高等级防护!”
几乎在神龙话音落下的同时,指挥中心的主屏幕和外部的监控画面同时一暗!
不是天黑了——天本来就亮不到哪里去——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翻滚着的铅灰色夹杂着不祥黄褐色的厚重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汇聚、堆叠,瞬间遮蔽了那好不容易才明亮了一线的天空!云层内部,刺眼的电蛇疯狂窜动,沉闷的雷声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隔着厚厚的山体和能量屏障都隐约可闻。
紧接着,不是雨,不是雪。
是冰雹!
拳头大小,甚至更大!密密麻麻,如同天神投掷的无数冰石弹丸,以惊人的速度和动能,从万米高空呼啸着砸落!撞击在归墟的能量护盾上,发出密集如战鼓般的“咚咚”巨响!护盾的光晕在撞击点剧烈荡漾!一些溅射开的碎冰和冷气,甚至让外部摄像头都瞬间结上了一层白霜!
这冰雹并非纯粹的冰,内部包裹着黑色的火山灰、细小的碎石,甚至偶尔还能看到被冻结在其中的、不知名的小型暗夜生物残骸!它们像是把大气中所有的污秽和寒冷在瞬间凝结、然后狂暴地倾泻下来!
“我去!这什么玩意儿!”神龙的光球在剧烈的震动中稳住身形,光芒乱闪,“说好的慢慢变暖呢?了?这冰雹是掺了陨石渣吗?砸得这么狠!”
慕紫嫣稳住身形,眼神冰冷地盯着屏幕上护盾能量负荷急剧上升的曲线和外面那毁天灭地般的景象,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什么破天气。”
这完全不符合常规气象逻辑的极端冰雹,更像是全球能量系统剧烈调整、冷热气团疯狂对冲下的狂暴产物。
就在这时,被小七抱在怀里的慕晨,忽然伸出小手,指向一块刚刚划过屏幕、撞击在护盾上碎裂的巨型冰雹。那冰雹内部,隐约冻结着一只已经被砸扁的、形似暗翼巡林者幼体的黑色小生物。
慕晨清澈的大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小嘴瘪了瘪,带着哭腔:“妈妈……它们……小黑飞飞的宝宝……它们会疼的……被冰冰打到了……”
孩子对生命的悲悯,在这一片毁灭性的天威面前,显得如此微小而又纯粹。
慕紫嫣心中一软,但语气依旧冷静而坚定,她将慕晨从小七怀里接过,轻轻拍着他的背:“这是大自然的力量,晨晨。有时候,它会很温柔,有时候,它会像现在这样,非常、非常严厉。那些小生物,和外面的植物、石头一样,都要经历这些。”
小七的机械眼平稳地记录着外部数据,同时用那特有的、毫无波澜的电子音补充道:“根据能量冲击分析和样本扫描,此次超级冰雹的瞬时动能,相当于旧时代中等当量航空炸弹的持续覆盖打击。外部‘暗夜生态区’将遭受严重物理破坏。生态损失率预估:百分之六十五至八十。新萌芽的‘晨曦作物’试验田(外部模拟区)损毁率:百分之百。”
它顿了顿,继续道:“大自然的力量,是星球系统能量平衡与物质循环的外在表现。其‘严厉’程度,与系统失衡的剧烈程度成正比。当前现象,符合全球环境从‘永夜冷寂’向新平衡态过渡期间的预测模型之一,但强度超出预期百分之三百。”
神龙哀嚎:“模型!又是模型!这破模型就没准过!这简直是看大自然的心情随机刷新天灾啊!冰火两重天也不带这么玩的!”
慕紫嫣没有理会神龙的吐槽,她一边安抚着被雷声和震动吓得微微发抖的慕晨,一边快速下达指令:“护盾能量输出提升至百分之九十,优先保障主体结构及核心生态区(灵泉空间内)。所有外部观测站进入全封闭模式,非必要设施进入休眠。评估冰雹可能持续时间和后续灾害(如洪水、低温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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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疯狂的冰雹暴,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当最后一批稀稀拉拉的冰粒砸落,云层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开始缓缓散开时,归墟外部已经是一片狼藉。
能量护盾外,堆积了厚厚一层碎裂的冰雹,大的如磨盘,小的也有拳头大,混杂着污泥和生物残骸,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死寂的光。原本生机盎然的“暗夜生态区”几乎被夷为平地,高大的暗夜引导者母树虽然主干未断,但枝叶被打落大半,能量场黯淡了许多。其他植物更是东倒西歪,一片凋零。至于那些新萌芽的暗夜动植物……生存堪忧。
远处的地面上,被砸出了无数深浅不一的坑洞,一些低洼处开始汇聚浑浊的冰水。
通讯频道里,开始陆续传来其他幸存者基地的紧急通报和求援信息,显然,这场突如其来的超级冰雹是区域性甚至全球性的灾难。
江宸渊的信息也夹杂在其中,这次没有了质问,只有简洁的战报和损失通报:
“方舟地表设施损毁严重,三号能源井被冰雹击穿引发泄露。人员伤亡正在统计。冰雹携带未知酸性物质,对金属和生物组织有腐蚀性。你们情况?”
慕紫嫣看着这条信息,沉默片刻,回复:
“归墟主体无恙,外部生态区受损。冰雹样本已分析,确认含强腐蚀性硫酸盐及火山灰混合物。提供简易防护涂层配方(附后),可缓解腐蚀。谨慎处理伤亡人员,酸性可能渗入伤口。”
信息发送后,她没等回复,立刻转向内部事务。
“启动‘灾后复苏’预案。”她的声音在指挥中心响起,压过了逐渐平息的雷声余韵,“工程组,清理外部冰雹堆积,评估护盾损耗,修复受损外部设施。科研组,立即对受损生态区进行抢救性评估,尝试收集幸存生物样本,尤其是暗夜引导者母树。医疗组,准备应对可能因极端天气和腐蚀性物质引发的伤病。”
她的目光落在主屏幕上那片狼藉的外部画面,又看了看怀中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但依然红着眼眶的慕晨。
永夜的黑暗尚未完全退去,温暖的黎明还远未到来。而在这过渡的混沌期,大自然已经迫不及待地展现出了它最反复无常、也最冷酷无情的一面。
冰雹只是序曲。慕紫嫣有种预感,随着天光继续增强,温度继续失衡,更加极端、更加诡异的“天气现象”,恐怕还在后面。
“小七,加强慕晨身边的环境监控和净化系统。”她低声吩咐,“神龙,重新校准所有环境预测模型,将‘极端能量对冲引发的随机性超级灾害’作为最高优先级变量纳入。”
“明白!”小七和神龙同时应道。
慕紫嫣抱着慕晨,走到观测窗前。窗外,破碎的冰原映照着逐渐散开云层后、依旧暗淡但确实比之前明亮了几分的天空。
光明的代价,似乎比想象的更加沉重和……血腥。
而他们,以及所有幸存下来的人和生命,都不得不在这冰与火、黑暗与微光交织的残酷序曲中,挣扎前行,努力谱写出属于自己的、生存的乐章。
新的考验,已经随着第一缕微光和第一场冰雹,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