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浅水湾别墅出来,坐上返程的警车,车厢内的气氛十分压抑。
马军开着车,一言不发,但紧握方向盘的指节已经有些发白。
江浪则靠在后座,闭着眼睛,脑海里不断复盘着刚才与李青的每一次对话。
彭欣坐在副驾驶,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百感交集。
“持枪证……”他低声自语,这三个字的分量太重了。
他知道,今天的谈话暂时破裂了。
李青那个天方夜谭的条件,他根本不可能答应,也没有权限答应。
但他也清楚,李青最后那句“根本就不是人”的暗示,以及他对整个案件动机的精准剖析,都证明了一件事——李青知道的,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
没有掌握这个“杀手组织”线索时,这条线,不能断。
回到东九龙警局,彭欣没有回专案组的临时办公室,而是直接上了顶楼,敲响了总区指挥官、高级警司董警司的办公室大门。
“进来。”
董警司年过五旬,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正戴着老花镜审阅文件。看到彭欣进来,便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看你脸色,和李青谈得不顺利?”
彭欣叹了口气,将刚才的会面过程,包括李青的分析和最后提出的条件,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听完彭欣的叙述,董警司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他只是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
“这个李青,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缠。”董警司的声音没有意外,“他这是在告诉我们,他手上有我们最需要的东西,但我们却拿不出他想要的筹码。”
“‘根本就不是人’……这句话,很关键。”董警司沉吟道,“还有他提出的持枪证。他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们不可能答应。他提出这个条件,更像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这条线索就这么断了?”彭欣有些不甘心。
“不急。”董警司戴上眼镜,眼神锐利,“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们能决定的范围。持枪证,牵扯到政治部和鹰酱一些人的利益,我们碰不得。我带你,去见一见‘处长’。”
彭欣心里一惊,他知道,这件事,已经正式被摆上了港岛最高层级的牌桌。
半小时后,一辆挂着普通牌照的轿车,低调地驶入了警务处总部。董警司带着彭欣,绕开了所有媒体的视线,直接进入了“一哥”洋利国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紧紧关上,里面具体谈了些什么,无人知晓。只知道彭欣再出来时,脸上的表情,比进去时更加凝重。
……
就在港岛警方高层进行紧急磋商的同时,另一股力量,也开始在城市的阴暗角落里涌动。
警方向各大社团下达的“火拼禁令”,迅速传遍了整个江湖。
那些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堂主、大佬,在面对整个警队全面的压力时,也不得不暂时偃旗息鼓。
铜锣湾、旺角、尖沙咀的街头,一夜之间变得“清净”了许多。
但人人都知道,这只是表面的平静。
在阿华的暗中推动下,由倪家、暴力团、忠信义、青狼社四大黑帮联合发出的五百万江湖悬赏令,以更快的速度,传遍了黑白两道。
“喂,听说了吗?五百万啊!只要能提供那个杀手组织的消息,就能拿钱!”
“何止啊!要是能干掉他们其中一个,价码更高!”
“真的假的?那帮杀手连警察都敢炸,谁敢去送死?”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五百万,够我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了。总有些想钱想疯了的烂仔会去试试运气。”
九龙城的麻将馆里,深水埗的地下赌档中,湾仔的酒吧后巷内,无数人因这个数字而眼红。
由金钱驱动的暗流,开始疯狂地涌向西九龙警署周边的区域。
他们虽然害怕,但更渴望能从中捞到好处。
……
专案组的行动,也在同一时间全面展开。
七位精英队长,各自带领一支队伍,奔赴了他们的“战场”。
西九龙,青狼社的地盘。
马军带着他的小组,在一栋旧楼的天台上,用高倍望远镜监视着对面青狼社的堂口。
“都给我打起精神!”马军通过无线电对队员们下令,“青狼社这帮人,都是和面粉有染的,个个心狠手辣。他们是港岛‘白面’生意的主要分销渠道之一,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盯紧他们每一个进出的人,任何异常,立刻汇报!”
尖沙咀,忠信义的总部。
陈达军的小组则采取了更为隐蔽的反向监控。他们租下了忠信义总部周围几个关键位置的公寓,架设了长焦镜头和监听设备。
“我们的目标,不是连浩龙,也不是他手下那帮肌肉发达的打手。”陈达军在他的临时指挥点里,指着一张区域地图对组员们说,“我们要找的,是那些躲在暗处,正在观察连浩龙的人。”
“这群杀手行事专业,动手前必然会进行详细的侦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侦查的时候,抓住他们的尾巴。”
同样也是尖沙咀,倪家的祖宅。
江浪独自一人,像个普通的游客,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他没有带任何手下,对付倪家这种盘根错节的老牌家族,人多反而容易暴露。
他走进一家不起眼的茶餐厅,点了一杯奶茶,暗中观察着街对面那栋戒备森严的宅子。
他能感觉到,宅子里外松内紧,多了很多陌生的面孔。
倪坤这个老狐狸,已经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布置防线了。
而负责监控九龙城寨外的暴力团的李伟和石青,则采取了最传统的蹲守方式。
他们的小组,像一张大网,分布在暴力团控制的各个娱乐场所周围。
相比之下,最郁闷的,莫过于袁浩云。
他被分配到的任务,是监控德茂集团。
“搞什么鬼?让我去监控,我是这块料吗?”袁浩云坐在车里,看着不远处那栋气派的德茂集团大厦,嘴里骂骂咧咧,“让老子去抓那帮烂仔多好,非要来这里喝西北风。”
“头儿,别抱怨了。刚刚新闻里说,德茂集团又有一个叫什么‘林总监’的,昨晚回家路上差点被杀了,在他胸腹里发现炸弹,现在尸体已经在太平间了。”身边的一个年轻警员小声提醒道。
袁浩云停下了灌酒的动作。
“又一个?”他皱起眉头,“先是副总裁的尸体害得我们被炸死两人,现在又是总监被做掉。这家公司,问题不小。”
他凭着神枪手的直觉感到,事情没那么简单。一家正经公司,怎么会三番五次地被职业杀手盯上?
“通知兄弟们,收缩监控范围。”袁浩云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别傻乎乎地盯着大门了。给我查!”
“把这两个被袭击的高管,最近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所有的行程记录都给我翻出来!我就不信,他们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袁浩云火爆脾气一上来,立刻将自己的怀疑和新的调查方向,报告给了彭欣,如果这家公司问题严重,打算连公司一块端了。
彭警司本来也意识到了这家公司问题的严重性,接到电话后也立刻申请调查德茂公司。
通过内部系统,申请调阅德茂集团的全部档案。
然而,他得到的回复,却是一串红色的警告代码和一行文字:“行动等级:黑色。访问被拒绝。”
黑色行动等级,禁止访问。
这个结果让彭欣心里一惊。他知道,这背后牵扯的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深。他立刻拨通了一个内部加密号码。
“我是彭欣,我要见cib的负责人,q sir。”
……
一小时后, 总区刑事情报科(cib)。
彭欣见到了 这个和把德茂集体档案锁死的q sir。
q sir正坐在桌子前。
他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警队衬衫,但没有佩戴任何警衔。
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窝深陷,下巴上能看到青色的胡茬。他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zippo打火机,拇指在砂轮上反复地摩挲着,却一次也没有点燃。
“彭sir。”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面前的一张照片,声音有些沙哑。
“q sir。”彭欣走了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来,是为了德茂集团。”
q sir手中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慢慢地合上打火机的盖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那里的水,很深。”他终于转过头,看着彭欣,眼神平静,平静之下,是深深的疲惫。
“我知道。”彭欣直视着他的眼睛,“专案组查德茂的档案,被挡回来了。能让刑事情报科启动黑色行动等级的案子,港岛没几件。”
q-sir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拿起桌上一张照片,照片上的 一个警司笑得很灿烂。
“他生前是刑事情报科警司康 sir。”q sir的声音很轻。
他把照片被彭警司看了一眼。
q sir 又将他重新整理好,放回档案袋里,动作很轻柔。
“ 我能相信你吗!”
彭欣沉默了。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悲伤和自责。
“我们这个专案组,你也应该知道暂时的权利有多大,强行使用……”
“所以,你不信也没办法?”
“是。”q sir点了点头,重新打开那个打火机,拇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砂轮,“康 sir遭犯罪组织暗杀。临死前,他为保护卧底安全,销毁了所有卧底档案,导致警方与卧底彻底失联。
我不敢有任何大动作,怕害死他们中任何一个还活着的人。”
“但现在,情况变了。”彭欣的语气变得严肃,“一个新的情况出现。
那个神秘的杀手组织,正在系统地清除德茂集团的贩毒网络。他们的出现,对你的卧底来说,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
“他们可能会误杀你的兄弟,也可能……会成为你的兄弟发回信号的契机。”
q sir摩挲砂轮的动作越来越快,发出的“嚓、嚓”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彭欣知道,他的话,触动了q sir内心敏感的神经。
“我需要你的帮助。”彭欣诚恳地说道,“ 也不是没办法,把德茂这条线交给你,我的专案组,包括袁浩云的小队,全力配合你。
我们共同的目标,是挖出那个杀手组织。
而你还有其他目标,是救出你的兄弟。我们,可以合作。”
“嚓——”
这一次,砂轮上迸出了一点火星,但瞬间又熄灭了。
q sir合上打火机,将它紧紧攥在手心。
他抬起头,深陷的眼窝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好。”
……
夜色渐深。
林怀乐,也就是阿乐,此刻却一反常态,没有待在自己的家里。
他戴着一顶鸭舌帽,一副宽大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穿着一件不起眼的风衣,独自一人开车来到庙街,远远步行走进了一家位于庙街后巷的廉价西餐厅。
他选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点了一杯咖啡,然后便静静地等待着。
他的眼神,不时地扫过餐厅门口,显得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咖啡已经续了两次。
终于,餐厅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同样低调的人走了进来。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在阿乐身上稍作停留,然后便径直走了过来,坐在了阿乐的对面。
阿乐放在桌下的手握紧了。
……
同一时间的浅水湾别墅。
后院的灯光十分明亮。
李青依旧躺在那张舒适的躺椅上,看着不远处的亚克。
亚克盘膝而坐,闭着双眼,用“六字诀”进行吐纳调息,正在自我体会。
他的呼吸绵长而有力,胸腹之间一起一伏,富有韵律。
而在他的面前,放着一个小小的白板,上面用生硬的笔迹,写着几行奇怪的拼音和汉字注音。
“so-ng”(你好)
“kh?o chuah yake”(我叫亚克)
“kh?o au pi hong kong”(我来自香港)
这是建浦国语。
李青看他不仅在修炼暗劲秘法,还在复习上午学习的一门新语言,又找到了当初压榨吉米和师爷苏的感觉。
亚克的学习能力并不算强,尤其是语言方面。
他念得很慢,很吃力,每一个发音都要在心里琢磨很久。但他很有耐心,眼神里满是专注和努力。
因为他知道,老板让他学的每一个东西,将来都一定会有用。
李青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他是武学天才,又忠诚,学习也专注,估计以后会是另外一个高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