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九龙,道路上灯光霓虹。
一辆红色的双层巴士刚从站台缓缓开出,一道黑影就从路边猛地冲出,在路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像猿猴一样敏捷地攀住车门,翻身滚了进去。
正是亡命奔逃的陈洛军。
他顾不上司机愤怒的叫骂,跌跌撞撞地冲上二层。车厢里乘客不多,零散地坐着,昏昏欲睡。陈洛军一头扎到最后一排,蜷缩在角落,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炸开。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
“哐当!”
一声巨响从车厢中部传来,二层紧急出口的车窗玻璃被一只拳头硬生生砸碎,玻璃碴四溅。
一个如同鬼魅的身影从车外翻了进来,稳稳地落在车中过道上。
正是王九!
他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容,目光死死锁定角落里的陈洛军。乘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尖叫起来,纷纷向车头涌去。
“跑啊?怎么不跑了?”王九一边说,一边扭动着脖子,发出“咔咔”的骨骼脆响。
陈洛军看到王九那猫戏老鼠的笑容,血气上涌,不退反进,怒吼着一拳轰向王九的面门。
然而,他那在黑拳场足以ko对手的重拳,打在王九的下巴上,却发出“梆”的一声闷响,像是砸在了一块包着牛皮的铁板上。王九纹丝不动,反倒是陈洛军的指骨剧痛,几乎裂开。
“力气太小了。”王九咧嘴一笑,脸上写满了轻蔑。他根本不屑于躲闪,任由陈洛军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自己身上,然后猛地探出右腿。
话音未落,一脚已经踢中陈洛军,天旋地转间,陈洛军被踢出二层前挡风玻璃,倒挂着看着司机。
楼下的司机正因楼上的骚乱而心惊胆战,猛然间,一个倒挂的人头和一双在空中乱蹬的脚出现在自己眼前,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一脚踩死了刹车!
“吱——!”
巨大的惯性让正倒挂着陈洛军和王九也瞬间失去了平衡,两人一起从车头摔了出去!
“轰!”
两人重重砸在马路上,翻滚出几米远。
王九仗着硬气功护体,只是有些灰头土脸,而陈洛军则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快散了架,身上被划出无数道血口,眼前阵阵发黑。
陈洛军全凭一股求生的意志。爬起来拼命地跑着,双腿的肌肉早已酸胀到了极限,肺部像是被扯烂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剧痛。。
身后,那如同鬼魅般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像催命的鼓点,死死地缀着他。
是王九。
那个怪物。
刚刚在双层巴士上的交手,对方那身硬得不像人体的筋骨,让他每一拳都像是打在了钢板上,反震的力量几乎让他的指骨碎裂。
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功夫。
“噗通!”
脚下被一堆发臭的垃圾绊倒,陈洛军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个塑料袋也甩了出去,白色的粉末洒了一地。
顾不上了。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喉咙里涌上来,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九龙城寨是港岛的法外之地,也是他唯一的生路,自己必须跑进去。
只要能逃进那片如同巨大蚁巢般、不见天日的建筑群里,就算是王九,也不可能轻易找到他。
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身后。
陈洛军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绝望地回头,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然而,预想中的追杀者并未出现。
巷子口,两个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也挡住了他身后的王九。
其中一个穿着花衬衫,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正是之前和王九有过比斗的托尼。他看到陈洛军,又看到追来的王九,脸上露出一丝“真特么是冤家路窄”的表情。
“丢,王九,你们暴力团真是给你上脸了?”托尼虽然一只手不能动,但嘴上的气势半点不弱,“现在又追着个烂仔不放,你是不是觉得九龙你最大?”
他身边的另一个人,则完全是不同的气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身材并不夸张,但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扎根在地下的老树,沉稳、厚重,脸上一道狰狞的疤痕,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饱经风霜的沧桑。
正是奉李青之命前来的阿布,布同林。
王九停下脚步,他那张总是挂着一丝邪异笑容的脸,此刻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越过托尼,直接落在了阿布身上。
从阿布身上,他嗅到了一股同类的气息。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味道。
“清和物业?”王九的嗓音s沙哑,“手下败将,也敢在我面前叫嚣?”他歪了歪头,指着陈洛军,“这个人,我老板要他死。你们想管闲事?”
托尼还想说什么,却被阿布抬手拦住了。
阿布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不快,却仿佛让整条小巷的地面都微微一沉。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王九。
空气瞬间凝固了。
巷子里的风似乎都停滞了,只有远处街道的喧嚣,提醒着这里还是人间。
陈洛军趴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他能感觉到,出现的这两个人也是高手,即将在自己面前爆发战斗。
王九的笑容终于收敛了。
他感受到了压力。
眼前这个一脸疤痕的男人,给他的感觉,甚至比之前那个铁臂托尼的家伙还要危险。
那是一种纯粹的、为了杀戮而生的气息。
“有意思。”王九活动着手腕,发出“咔咔”的脆响,“九龙很久没有出现过你这样的高手了。报上名来,我不杀无名之辈。”
“清和,布同林。”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阿布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不退反进,左脚向前斜插一步,身体微侧,避开拳锋的同时,右肘如同出洞的毒蛇,精准地顶向王九的肋下软处。
王九反应极快,左臂下沉格挡。
“嘭!”
肘臂相交,发出闷响。
王九只觉得一股螺旋暗劲透过手臂,直钻入骨,半边身子一阵发麻。他心中一凛,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金钟罩,竟没能完全化解对方的力道。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王九的凶性。
“好功夫!能打出这种劲力,你是暗劲巅峰!”
他大吼一声,攻势再起。不再单纯的使用直拳,而是拳、掌、指、爪连环而出。他双指并拢,坚硬如铁,直插阿布的眼窝,正是他另一门绝技“大力金刚指”。
阿布的眼神始终平静。
面对王九狂暴的攻击,他脚下步法变幻,时而滑步侧闪,时而垫步前冲,始终与王九保持在一个微妙的距离。他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总能在最不可思议的角度,用肩撞、膝顶、掌切等各种简洁高效的招式进行反击。
两人的战斗方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九依仗金钟罩护体,打法大开大合,招招都是硬碰硬,意图以绝对的力量碾压对手。
阿布则像是杀人机器,冷静地分析着对手的每一个动作,寻找着防御最薄弱的节点。他的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落在王九的关节、太阳穴、后颈等金钟罩劲力流转相对薄弱的位置。
“砰!砰!砰!”
沉重的打击声不绝于耳。
阿布的拳脚落在王九身上,发出击打牛皮大鼓般的闷响。虽然无法造成致命伤害,但那股透体而入的暗劲,却不断冲击着王九的内腑,让他气血翻腾。
而王九的重拳偶尔砸在阿布格挡的手臂上,阿布也只是身形一晃,脚下连退两步便卸去力道,呼吸节奏没有丝毫紊乱。他的耐力悠长得可怕,仿佛永远不会疲惫。
王九越打越是心惊。
维持金钟罩的运转,需要消耗巨大的心神和体力。他感觉自己的体力正在快速流失,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
反观阿布,打了这么久,气息依旧绵长,眼神冷静得像一汪深潭。
王九明白,再这样消耗下去,自己必败无疑。
他必须速战速决!
“喝!”
王九猛然一声暴喝,全身肌肉坟起,金钟罩催到了极致。他硬扛了阿布一记侧踢,整个人不退反进,欺身到阿布面前,双指再次化作钢锥,点向阿布的心口。
这一击,他用上了十成力道,势要一击定乾坤。
面对这搏命的一击,阿布眼中终于显露出一丝凝重。
王九的速度极快,含怒而发的金刚指几乎封死了所有闪避路线。阿布没有选择硬顶,他脚下错步,身体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侧旋,试图用右臂格挡的同时,以左掌切向王九的手腕,施展擒拿卸力。
这是最精妙的应对。
但王九此击乃是毕生功力所聚,指力未到,锐利的劲风已经刺得阿布皮肤生疼。
“嗤啦!”
阿布的格挡快,王九的指尖更快!他的手腕在即将被锁住的前一刻,诡异地一抖,指尖竟擦着阿布格挡的小臂滑了过去。
一声皮肉撕裂的闷响。
阿布闷哼一声,只觉得左臂像是被烧红的铁钎划过,剧痛传来。他向后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只见左臂小臂处的衣袖被指力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淋漓,已然受了不轻的伤。
然而,王九也不好受。
他那全力一击被挡住,指尖传来剧痛,更重要的是,胸口空门大露。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阿布的右脚已经闪电般踢出,正中他的小腹。
“噗!”
王九如遭重锤,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巷子的墙壁上,滑落在地。
他捂着腹部,咳出一口血沫,抬头死死地盯着阿布。
刚才那一脚,暗劲勃发,几乎震散了他的护体劲力。
巷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两人一个手臂受伤,一个内腑受创,竟是拼了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王九缓缓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他看着对面同样在调整呼吸的阿布,眼中的疯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和忌惮。
他知道,今天杀不了陈洛军了。
又是一次猛烈的对撞,两人各自震退数步。
王九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对面那个依旧气息沉稳的男人,眼中的疯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和忌惮。
“今天算你走运!”王九指了指墙角的陈洛军,森然道,“你的命,我先寄下。告诉你们清和物业的老板,九龙,是我暴力团的地盘,过江龙来了,也得给我盘着!”
说完,他不再停留,深深地看了阿布一眼,转身消失在黑暗的巷子深处。
直到王九的气息彻底消失,紧绷的气氛才缓和下来。
托尼长出了一口气,走到阿布身边,看着他身上几个浅浅的拳印,咋舌道:“布哥,你这身体是铁打的?硬接了王九那变态那么多下,就跟没事人一样。”
阿布摇了摇头,活动了一下肩膀:“他伤得比我重。”
说完,他转向墙角的陈洛军。
陈洛军挣扎着站起来,对着阿布和托尼,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两位大哥救命。”
他很干脆,没有隐瞒,将自己偷渡来港,被大老板逼迫,抢了货逃命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阿布静静地听着,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托尼倒是咧嘴一笑:“好家伙,你小子胆子不小啊,连大老板的货都敢抢。你知道他的身手和势力吗?”
陈洛军摇了摇头,他只知道那是个很凶的胖子。
“算了,不知道更好。”托尼摆了摆手,然后看向阿布,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阿布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狼狈,但眼神里依旧透着一股不屈狠劲的年轻人,缓缓开口:“你现在没地方去,大老板和王九随时会找你。”
陈洛军默然点头,这是事实。
“跟我们走吧。”阿布的声音很平淡,“去清和物业九龙分公司。”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陈洛军无法拒绝的条件。
“只要你肯做事,加入我们,你的身份证,公司帮你搞定,正规的。”
陈洛军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身份证!
而且是正规的身份证!
这是他冒着生命危险偷渡来港,拼死拼活想要得到的东西!是一个能让他光明正大站在这片土地上的凭证!
然而,这股狂喜很快被一丝冷静压下。他看了一眼托尼吊着绷带的手臂,又看了一眼气息沉稳但明显也消耗不小的阿布,心里清楚,“清和物业”这四个字,恐怕不像听上去那么简单。
这分明是另一个江湖势力。
从大老板的火坑,跳到另一个未知的深潭里去吗?
可是,他还有选择吗?
王九随时可能回来,大老板的人也布满了眼线。留在这里,或是逃进那深不见底的城寨,对他一个孤身之人来说,都和等死没什么区别。
眼前这两个人,至少救了他一命,而且他们提出的条件,是他暂时无法拒绝的。
陈洛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
他站直了身体,迎着阿布的目光,沉声说道:“我没有地方可去。我跟你们走,听你们的安排。”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只要能拿到身份证。”
这个回答,不是效忠,而是一场交易。
阿布看着他眼中的警惕和决绝,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走吧。”
陈洛军看了一眼y远方看不到的那片黑暗、压抑的九龙城寨入口,又看了看阿布和托尼走向灯火阑珊街道的背影,没有丝毫迟疑,迈步跟了上去。
城寨情况不明,清和物业什么情况自己也不清楚,但人家救了自己的命,至少还了救命之恩再说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