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壮汉约莫两米高,裸露的胳膊上纹着扭曲的管道和齿轮,手中拎着一把用船体切割器改装的巨型扳手,肩头还焊着一盏刺眼的探照灯,将巷道内的一切阴影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林书和夜莺身上贪婪地扫过,最终,定格在两人身后那两个被遗弃的重型潜水服配套氧气瓶上。
“新来的?”壮汉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相间的烂牙,声音如同两块生锈的铁板在摩擦,“不懂水牢区的规矩?这里的空气和水,可都是要交税的。留下那两个瓶子,我‘水哥’就当没看见你们,否则……这片垃圾场,就是你们的坟场。”
他身后的几个混混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手中的钢管和匕首在灯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夜莺的身体微微下沉,右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握住了腰间的战术短刀,肌肉绷紧,如同一头准备扑杀猎物的雌豹。
只要林书一个眼神,她就能在三秒内让这里血流成河。
“等等。”
林书却轻轻抬手,制止了她。
他很清楚,在这里动手,无异于将一块带血的肉扔进食人鱼池。
更大的麻烦会接踵而至,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那个该死的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需要的是一个支点,一个能撬动这个肮脏世界的支点,而不是更多的敌人。
水哥见林书没有立刻反抗,脸上的狞笑更甚,以为对方是怕了。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拿来吧,别逼我动手。”
林书没有去看那两个对他而言毫无价值的氧气瓶,他的目光平静地与水哥对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比起那点残存的压缩空气,我想,你或许对这个更感兴趣。”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仿佛变魔术一般,一个密封完好的透明瓶子出现在他掌中。
瓶子是通用的一升规格,但里面盛装的液体,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清澈,透明,不含一丝一毫的杂质。
在水牢区惨白的照明灯下,那瓶水竟折射出钻石般纯净的光泽,与周围环境中无处不在的油污与浑浊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水哥的瞳孔猛地一缩,死死地盯住了那瓶水。
在这座城市的底层,水比命金贵。
他们日常饮用的,是经过无数次循环、带着浓重铁锈味和化学药剂气味的再生水。
像这样未经二次过滤、可以直接饮用的“初级纯净水”,是只有中层区域的“体面人”才能限量享用的奢侈品。
一瓶,足以在黑市上换取一个星期的特供营养膏,或者一把保养良好的高压气钉枪。
“你……”水哥的声音有些干涩。
林书没有废话,屈指一弹,那瓶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入水哥手中。
“我们想找个人。”林书淡淡地开口,“一个懂电子技术、熟悉这座城市旧系统的老家伙,最好是个不怕麻烦的酒鬼。”
水哥下意识地接住瓶子,那冰凉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是如此真实。
他拧开瓶盖,小心翼翼地凑到鼻尖闻了闻。
没有那股熟悉的恶臭,只有一股甘洌的、属于“干净”的味道。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瓶口,那股久违的清甜瞬间在他味蕾上炸开,让他浑身都打了个哆嗦。
周围的混混们全都看直了眼,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咕咚。”
水哥猛地灌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到极点的叹息。
他看向林书的眼神彻底变了,从贪婪的劫匪,变成了审慎的商人。
“有!城西船坞的‘漏水舱’,有个叫老严的疯子。”水哥擦了擦嘴,将剩下的半瓶水宝贝似的揣进怀里,“以前是上面的大工程师,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赶了下来,整天抱着酒瓶子跟一堆废铜烂铁过不去。你们要找的,肯定是他。”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让开道路。
“那边,顺着主排污管走到底就是。不过我可提醒你们,那老家伙脾气臭得很,别怪我没提醒。”
“多谢。”林书点了点头,带着夜莺转身离去。
看着两人消失在阴暗的通道深处,水哥的一个手下凑了过来,低声道:“哥,就这么放他们走了?那俩一看就是肥羊啊!”
水哥反手就给了他一个爆栗,压低声音骂道:“肥羊?你见过能随手拿出这种水的肥羊?那是过江的猛龙!别他妈给自己找不自在!”
“漏水舱”名副其实。
这里是废弃船区最底层的一个维修舱,天花板上锈蚀的管道正“滴滴答答”地漏着散发着机油味的污水,在地面上汇成一滩滩黏腻的水洼。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电路烧焦的混合气味。
一个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的老人正趴在一张堆满零件的工作台上,一手拿着烙铁,一手举着酒瓶,嘴里骂骂咧咧。
“该死的……精度不够……又烧了一个电容……这帮混蛋,连个像样的示波器都不给……”
正是老严。
林书和夜莺的到来,让他立刻警觉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戒备和不耐。
“水哥介绍来的?滚!我这里不收垃圾,也不修垃圾!”
林书没有理会他的恶劣态度,就在他准备开口时,一旁的夜莺忽然抬眼,视线扫过头顶一处黑暗的通风管道口,声音极轻地说道:“两只‘幽灵’,静音模式,在监视。”
老严的动作一僵,酒意瞬间醒了三分。
“幽灵”是城防卫队用的高阶侦察无人机,能做到几乎完全无声,而且自带热光学迷彩,普通人根本无法发现。
这两个人,竟然能察觉到?
林书脸上毫无波澜,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台从混混身上摸来的手持终端,指尖在屏幕上飞速划过,仿佛在计算什么。
“方位,十一点钟和两点钟方向,高度十二米。”夜莺精准报点。
林书点了点头,眼中淡金色的数据流一闪而逝。
【万物图鉴】的解析功能瞬间启动。
【正在扫描……目标:‘幽灵-3型’静音侦察无人机。】
【信号频率捕获成功……指令集破解中……发现‘紧急避障’协议漏洞……】
林书的嘴角微微上翘,在手持终端上输入了一串看似毫无意义的乱码,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伪造指令:‘a机前方发现高速障碍物,紧急向右规避’。”
“伪造指令:‘b机右侧发现高速障碍物,紧急向左规避’。”
几乎在同一时间,舱外高处的阴影中,传来了两声轻微却尖锐的碰撞声——“砰!砰!”,紧接着是一串细碎的电火花爆裂,和零件坠落的细响。
一切重归寂静。
老严握着酒瓶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惊骇无以复加。
他比谁都清楚,能在不触发任何警报的情况下,用这种方式解决掉两台“幽灵”,这绝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技术和手段。
他缓缓放下酒瓶,第一次正眼看向林书:“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林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那枚钛合金圆盘放在了油腻的工作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我们想知道,这是什么。”
当老严的目光落在圆盘上的瞬间,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这……这东西……你们从哪儿弄到的?!”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伸出的手指都在哆嗦。
“这他妈是‘氧气核心控制器’的副件!是中央供氧系统的最高权限密钥之一!十几年前就在一次事故中丢失了!你们……”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把抢过圆盘,凑到眼前,借着工作灯的光芒,死死盯着圆盘边缘一排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划痕。
“……07-l-a-3……”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解读什么天书,随即,他猛地抬头,用一种见鬼了的眼神看着林书,“这是旧城区档案库的维护代码!l代表‘librarian’……图书管理员!”
林书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上面的防御锁是元老院直属的军用级别,硬破解只会触发自毁。”老严像是魔怔了一般,双手颤抖地将圆盘连接到自己那台破旧的终端上,“但是……如果用遗失协议里的后门……或许……或许能看到它的原始注册信息……”
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连串复杂的指令。
那个显示着47小时倒计时的血色警告界面,忽然一阵闪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不是老严预想中的数据流,而是一束柔和的光线从终端的投影口射出,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构成了一副略显陈旧、边缘还带着数据破损雪花点的全息合影。
照片的背景,是一座宏伟而庄严的图书馆大厅。
一群穿着不同制服的人簇拥在一起,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照片的中心,一个穿着白色工程师制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正是几十年前的老严。
而在他身旁,一只手亲切地搭在他的肩膀上,脸上带着温和微笑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属于永续城首席档案管理员的深蓝色制服。
那张脸,仿佛被时间遗忘,没有丝毫岁月的痕迹,年轻、俊朗,与此刻站在老严面前的林书,一模一样。
工作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老旧的投影仪,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和天花板上滴落的污水,在地上溅开一朵又一朵肮脏的水花。
老严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又猛地转头看向林书,眼中的惊骇与迷茫,最终化为了最极致的、深入骨髓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