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铁紧握着“锈鲨号”的舵盘，手心因紧张和兴奋而渗出粘腻的汗水。
经过强化的蒸汽引擎发出前所未有的怒吼，将粘稠的重水远远抛在身后，船头劈开的灰黄色浪花，如同两道展开的翅膀。
前方那座名为“浮屠鲸”的移动绿洲，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幅足以让任何初见者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景象。
巨鲸的身躯庞大到颠覆了生物学的常识，其背脊宽阔得像是一片小型陆地。
它的呼吸缓慢而沉重，每一次喷出的水汽都带着浓郁的死亡气息，在昏暗的天幕下形成久久不散的灰色云雾。
它的皮肤早已失去了生命的活力，呈现出一种岩石般的灰败色泽，上面布满了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无数发光的深海寄生藤蔓在伤口中扎根，如同遍布尸身的诡异脉络，为这片死寂的海域提供着唯一微弱的光源。
然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它的背部。
那里早已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成百上千个锈迹斑斑的废弃集装箱，通过粗糙的焊接和铆接，胡乱堆砌而成的一座钢铁丛林。
这些集装箱构成了简易的房屋、了望塔，甚至还有一条歪歪扭扭的主干道。
无数粗大的铁链像狰狞的缝合线，将这些“建筑”强行固定在巨鲸的血肉之中，每一次海浪的颠簸，都会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与血肉撕扯声。
这里，是一座建立在缓慢死亡之上的活人城市。
“减速，准备靠过去。”林书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他站在船头，【深潜者】作战服将他衬托得如同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塑。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那些杂乱的集装箱，扫视着那些在阴影中晃动的人影。
“锈鲨号”缓缓靠近浮屠鲸侧面一处相对平缓的区域，那里用几根巨大的鱼骨和断裂的船只龙骨搭建出了一个简陋的停靠平台。
就在船身即将与平台接触的瞬间，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嗖！嗖！嗖！
三支粗大的、带着倒钩的鱼叉，精准地钉入了“锈鲨号”的甲板，鱼叉末端连接着的粗壮缆绳瞬间绷紧，将两艘“船”强行拉在了一起。
紧接着，数十道身影从集装箱的阴影中涌出，他们动作敏捷，显然早已习惯了在鲸背上的生活。
他们手中端着各式各样由废旧零件改装的气动枪和鱼叉炮，黑洞洞的枪口和锋利的叉尖，在第一时间便锁定了甲板上的林书三人。
人群分开，一个身材矮胖、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从一个高处的集装箱上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由某种巨型鱼皮缝制的肮脏外套，脖子上挂着一串用牙齿串成的项链，浑浊的眼珠子在林书三人身上滴溜溜地打转，像是在估价一船即将被宰杀的牲口。
他就是这片鲸背聚落的首领，戚老三。
“新来的？”戚老三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参差的牙齿，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不懂规矩？想上我的‘巨龟号’，得先交‘靠岸税’。”
他伸出一根肥硕的指头，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林书他们。
“税很简单，按人头算，每个人，交出自己体重的十分之一。”戚老三的笑容变得愈发贪婪和恶意，“可以是纯净的淡水，也可以是……你们身上新鲜的血肉。我们这儿的屠夫，手艺好得很。”
话音落下，他身后那些手持武器的居民们，眼神瞬间变得像饥饿的野狼，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渴望。
在这资源极度匮乏的深海位面，淡水和食物是永恒的主题，而活生生的人，无疑是最高级的“资源”。
陆铁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刚刚脱下【深潜者】作战服，身体还未完全适应重力的回归，加上之前受的伤，动作显得有些迟缓和僵硬。
这种虚弱的状态，在对方眼中无疑是最好的突破口。
“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们！”一个站在最前面的络腮胡壮汉，见三人沉默不语，立刻不耐烦地吼道。
他似乎是想在戚老三面前表现一番，猛地一抖手中的长柄鱼叉，那带着三道血槽的锋利倒钩，直指看起来最“虚弱”的陆铁。
“这小子看起来病怏怏的，正好，先拿他开刀！让老子先称称，你这块肉到底有多重！”
壮汉狞笑着，手臂肌肉虬结，手腕猛地一甩！
那柄沉重的鱼叉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朝着陆铁的右肩胛骨勾了过去！
这一叉若是勾实了，巨大的力量足以将陆死死钉在船上，或是直接将他拖下船，任人宰割！
陆铁瞳孔骤缩，想要闪躲，但身体的迟滞却让他慢了半拍。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黑影动了。
夜莺。
她的身影如同鬼魅，甚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面对飞射而来的鱼叉，她不退反进，脚尖在甲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借助重水环境下独特的浮力惯性，竟匪夷所思地踩上了那根急速飞来的鱼叉长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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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放慢。
所有人都只看到，一道纤细的黑色身影，以鱼叉杆为踏板，如同一位在刀尖上起舞的舞者，划过一道致命而优美的弧线，瞬间便越过了数米的距离，突进到了那名壮汉的面前。
壮汉脸上的狞笑还未散去，眼中刚刚浮现出惊愕，两道凄冷的寒芒已经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噗嗤！
一声轻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切割声响起。
夜莺的身影与壮汉交错而过，轻飘飘地落在他身后，反握的双刀缓缓归鞘，刀锋上，一滴血珠都未曾沾染。
壮汉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他呆滞地低头，看向自己还保持着投掷姿态的右手。
四根握着鱼叉的手指，已经从根部被整整齐齐地切断，断口平滑如镜！
剧痛在延迟了半秒后，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啊——！！我的手！”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划破了对峙的紧张气氛。
壮汉丢掉鱼叉，抱着血流如注的右手在地上疯狂打滚。
周围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居民们，脸上的贪婪瞬间被惊骇与恐惧所取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向夜莺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从深渊爬出的魔鬼。
一击，只用了一击，就废掉了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
戚老三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眯起眼睛，闪烁的凶光死死盯住了夜莺，随即又转向了从始至终都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的林书。
“朋友，好俊的身手。”戚老三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过，在我戚老三的地盘上伤了我的人，这笔账，恐怕就不是十分之一的肉能算得清的了！”
他抬起手，周围数十支气动枪的保险栓被同时打开，发出“咔哒”的密集声响。
致命的威胁，如同潮水般向着林书压来。
然而，林书依旧无视了那些对准自己眉心和心脏的枪口。
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落在了戚老三身后不远处，一个为整个鲸背聚落供应压缩空气的巨型气压罐上。
那罐子锈迹斑斑，表面布满了修修补补的焊接痕迹，正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声。
【律眼】开启。
淡金色的光芒在林书的眼底一闪而逝。
瞬间，那个笨重的金属造物在他眼中被彻底解构。
复杂的管线、老化的阀门、不均匀的内部压力分布、以及……一道道因工艺粗糙而留下的脆弱焊接点，全部以数据流的形式呈现在他的视野中。
图鉴飞速检索，不到千分之一秒，便锁定了其中最致命的一处结构缺陷。
分析，完成。
林书缓缓抬起右手，修长的食指隔着数十米的距离，精准地指向了那个巨大的气压罐。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戚老三。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发动什么远程攻击时，林书的嘴唇轻启，平淡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戚老三的耳朵，也传入了每一个依赖那个罐子呼吸的居民耳中。
“你们的呼吸系统，依赖这个罐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但我能看见，它三秒后，会从左侧第三个焊接点崩开。”
林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从气压罐移回戚老三那张瞬间变色的脸上。
“想要生意继续，先管好你的狗。”
那冰冷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钢针，精准地刺入了戚老三最脆弱的神经。
时间，地点，崩坏的方式。
如此精确的预言，已经超出了恐吓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审判宣告。
戚老三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额角一滴混杂着油污的冷汗缓缓滑落。
他混迹这片死海多年，杀过的人比林书见过的都多，但从未有人能带给他如此诡异的压迫感。
对方的眼神，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仿佛他不是在预测，而是在“允许”那件事发生。
“三……”
林书的唇边吐出第一个冰冷的音节。
“咔哒！”
周围数十名手下几乎是本能地将手指压在了气动枪的扳机上，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二……”
第二个音节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了那个正在嗡鸣的巨大气压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