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踩在旋转向下的漆黑旋梯上，靴底与冰冷的金属阶梯撞击，回声在空旷的深渊中层层叠叠地荡开，像是有无数个隐形的自己正从四面八方向他合围。
越往下走，那股华丽而神圣的冰晶气息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让过敏性鼻炎患者当场去世的味道——那是陈年旧纸堆在潮湿阴冷处腐烂发霉的味道，厚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当最后一级台阶没入地平线，一个巨大的地底深坑毫无预兆地撞进林书的视野。
这哪里是图书馆的下层，这分明是一个巨大的“文字垃圾场”。
目力所及之处，全是堆积如山的废弃纸张，有的已经发黄发脆，有的则烂成了泥状的纸浆。
而在这些纸山的中心，四根两人合抱粗的蓝冰柱拔地而起，锁链碰撞的声音在死寂的坑底显得格外刺耳。
“嘎吱……嘎吱……”
林书眯起眼。
在【律眼】的微光下，他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穿着破烂副馆长制服的老头，正四肢着地爬在一堆纸山上，双手神经质地抓起一团带有墨迹的纸浆，塞进嘴里疯狂地咀嚼着。
“魏老？”林书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在他穿越前的信息碎片里，这位大图书馆的副馆长曾是个视书如命的雅士，可眼前这个东西……更像是一头饿了三年的秃鹫。
老头咀嚼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过头，乱糟糟的长发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又透着某种诡异亢奋的眼睛。
“嘿……嘿嘿……活的！又来了一个活的！”魏老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笑声，四肢上的锁链随着他的剧烈动作在冰柱上勒出火星，“看看这清澈的眼神，看看这还没被逻辑病毒搅烂的脑子……你是这一批次里活得最久的试验品，对吧？快过来，孩子，这页‘大饥荒’的味道不错，你要不要来一口？”
林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面上却稳如老狗。
他注意到，那些锁链并不是锁在老头的皮肉上，而是深深扎进了他的影子里。
“陆铁，警戒。夜莺，别靠太近。”林书低声叮嘱。
但已经晚了。
夜莺那双如猫科动物般锐利的眸子掠过了魏老，死死盯着他身后一个微微敞开的暗格，那里隐约透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暗金色光芒。
夜莺的身形瞬间模糊，像一道黑色闪电掠过纸山。
“别碰那——！”
魏老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愤怒。
他那双枯草般的手猛地合十，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词：“削铁如泥！”
林书眼前的图鉴ui瞬间炸开了刺眼的红光：
【检测到逻辑篡改：语义置换！】
【目标将“废纸”的名称与“神兵”的属性进行了强行对调。】
“散开！”林书暴喝。
原本柔软、腐烂的废纸堆在这一刻仿佛接到了最高统帅部的指令，每一张纸屑都瞬间变得比碳化钨还要坚硬锋利。
漫天飞舞的碎纸片化作一场致命的白刃风暴，打着旋儿切向夜莺。
夜莺在空中一个不可思议的折返，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咽喉要害，但紧随其后的陆铁就没那么走运了。
“刺啦——！”
陆铁引以为傲、能挡住普通丧尸啃咬的重型防护服，在那几张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烂纸片面前就像嫩豆腐一样被切开。
殷红的血迹瞬间在碎纸中炸开，陆铁闷哼一声倒飞出去，胸口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老疯子，你找死！”夜莺眼中寒芒大盛，短刀出鞘，带起一抹凄厉的弧度向魏老斩去。
“停手！”林书一步跨出，挡在两人之间。
他没有去看那些飞舞的纸刃，而是死死盯着魏老身上那些粗重的锁链。
没有金属原子，没有逻辑回路，在那冰冷的质感之下，跳动的是一种粘稠、沉重、让人喘不过气的情绪。
那是无数次决策失误导致的悔恨，是亲手葬送同僚的痛苦，是无力回天的自责。
“魏老，别演了。”林书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漫天的纸刃风暴，直击地心，“大图书馆根本没想锁住你，在这个逻辑为王的世界里，只有你自己能锁住自己。”
魏老的动作僵住了，纸刃风暴在空中停滞，发出一阵阵颤鸣。
“你胡说……这是高维监狱！这是祂们的惩罚！”魏老嘶吼着。
“不，这不是铁，也不是冰。”林书指着那四根冰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这玩意儿叫‘固化的愧疚感’。因为你觉得你该死，所以这里才是地狱。如果你觉得你没罪……”
林书顶着那些几乎贴到脸上的锋利纸片，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走到了魏老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那根粗壮的锁链上。
“你其实，并未被锁住。”
随着林书话音落下，图鉴中爆发出一股强力的中和波。
在魏老惊恐的注视下，那些看似不可摧毁的锁链，竟然像阳光下的积雪一样，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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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是锁链，连带着那些冰柱也开始崩解，化作大片大片虚无的白雾。
魏老整个人跌落在纸堆里，原本疯癫的眼神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明起来。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恢复自由的双手，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浑身剧烈颤抖。
“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魏老猛地扑过来，死死拽住林书的衣领，那股腐烂的纸浆味直冲林书的天灵盖。
“林书，快跑！这个位面根本没有生路！”魏老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我们一直以为冰河纪元的结束点是在极北的冰川核心，或者什么见鬼的救世装置里……那是错的！那是祂们放出来的烟雾弹！”
林书瞳孔一缩：“那在哪里？”
魏老颤抖着指着林书的胸口，准确地说，是指着他识海中那本不断翻动的【万物图鉴】。
“在你的图鉴里……最后一页！这一场试炼的开关，就在你的图鉴最后一页！你是钥匙，也是保险丝，当最后一页被填满的时候，整个试炼场就会被‘格式化’！”
林书的大脑嗡地一声。
还没等他细想，头顶上方那坚不可摧的冰晶穹顶突然传来了阵阵剧烈的、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仿佛有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正试图用双手强行掰开大图书馆的顶盖。
“轰——！”
一道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由无数跳动的0与1构成的半透明光柱，带着毁灭性的意志，正从大图书馆裂开的穹顶上方，如神罚般强行降临。
林书猛然抬头，律眼在这一刻被强光刺得几乎渗出血来。
在大图书馆那破碎的苍穹之上，一个模糊而庞大的影迹，正缓缓睁开它那冷漠无情的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