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并不是单纯的冰雪造物。
九根棱柱表面光滑如镜,折射出的不是雪原的苍白,而是某种令人心悸的威严秩序。
它们在空中交错,竟隐隐构筑成一座悬空的“临时律庭”。
那种压迫感,就像是整个世界都在等着判你死刑。
林书眯起眼,视网膜上的图鉴分析界面疯狂闪烁。
【警告:高维律令具象化。正在构建‘绝对静默’力场。】
“凡问神者,永锢寒狱!”
首席祭司站在最中央的冰棱顶端,声音经过律令加持,震得林书耳膜生疼。
老家伙此刻须发皆张,平日里佝偻的身板挺得笔直,显然是觉得自己又行了。
然而,话音未落,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祭司脚下那光洁如镜的冰面上,并没有映照出他此刻威风凛凛的模样,反而像放电影一样,浮现出一个脏兮兮的瘦小身影。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趁着大人们祈祷的间隙,偷偷把一只冻得硬邦邦的黑面饼塞进裤裆里——那是献给神的贡品。
画面清晰度高达4k,连男孩嘴角的饼渣都纤毫毕现。
“噗。”林书没忍住笑出了声,随手裹紧了身上的防风氅,“这就叫公开处刑?这届冰神的网速挺快啊,连几十年前的云端备份都调出来了。”
“这就是我们要守护的秩序?”
“祭司大人……偷吃过贡品?”
原本跪伏在地的信徒们骚动起来,质疑的情绪像野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这就是“问骨钉”的真正威力——它不仅问神,也问人。
只要你的屁股不干净,在这面“真理之镜”上就连底裤都保不住。
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噪,紧接着是夜莺略带喘息的声音:“老板,这帮守卫不对劲。他们的铠甲夹层里有东西在发光,我的匕首砍上去像砍在轮胎上,被弹开了。”
林书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滑动,调取了夜莺那边传回的第一视角画面。
只见那些守卫的重铠缝隙里,确实隐隐透出微弱的蓝光,那些光芒构成的纹路,居然和天空中的律庭遥相呼应。
【图鉴解析:微型律碑碎片(量产型)。
效果:正如防盗门上的小广告,虽不致命,但能恶心人,提供局部规则豁免。】
“那是律法的补丁。”林书冷静地判断,“别硬碰硬,他们现在是规则的受益者。用那个。”
画面中,夜莺没有丝毫犹豫,从腰包里摸出一串色泽温润的白色铃铛——正是撕页女孩送回来的那串乳牙铃。
她将铃铛挂在精钢箭簇的倒钩上,弯弓满月。
“听个响吧。”
箭矢化作流光,并不是射向守卫,而是精准地钻进了两根冰棱交错的缝隙之中。
“叮铃铃——”
清脆、稚嫩,甚至带着点儿奶气的铃声在巨大的冰鸣声中显得格格不入。
但这声音就像是用指甲猛刮黑板,或者吃饭时牙齿咬到了锡纸。
那些原本动作整齐划一的守卫突然浑身僵硬,铠甲内衬里的蓝光剧烈紊乱。
死板的“律法碎片”根本无法解析这种代表着童年、成长和无序换牙期的“混乱波动”。
“砰!砰!砰!”
一连串闷响,守卫们捂着耳朵惨叫倒地,他们引以为傲的律法护甲,竟然因为无法兼容这串铃声而产生了逻辑自爆。
“干得漂亮。”林书打了个响指,但嘴角的笑意还没扩散,眉心就猛地一跳。
周围的温度在急剧下降。
这种冷不是物理层面的降温,而是某种概念上的“冻结”。
图鉴界面上,代表冰神律核的红点已经红得发黑。
【警告:目标正在启动‘系统格式化’。
正在尝试删除‘疑问’这一概念。】
林书感觉自己的思维开始变得迟缓,脑子里那个关于“为什么要反抗”的念头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擦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顺的空白。
“想洗我的脑?”林书咬破舌尖,铁锈味让他瞬间清醒,“通知绿洲,方案b,现在!”
通讯频道那头,早已准备好的绿洲广播塔瞬间满功率运行。
并不是什么激昂的战歌,而是几百个孩子稚嫩的齐声朗诵。
“什么东西越问越少,不问反多?”
声音通过特殊的频率增幅,直接在这个被律令封闭的冰原上空炸响。
这是一个死循环逻辑陷阱。
如果是“知识”,越问越多;如果是“疑惑”,越问越少。
但在冰神的逻辑里,凡人只有“服从”,不存在“提问”的权限。
“答案是——恐惧!”
孩子们喊出了林书设定的谜底。
轰隆!
天空中的厚重乌云像是被一直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撕开。
恐惧源于未知,当问题被抛出,未知被稀释,恐惧自然消退。
那一刻,在这个终年不见天日的冰河位面,幸存者们第一次看到了星星。
璀璨的星河倒映在冰面上,美得惊心动魄。
就在这时,被囚禁在半空冰棱中的撕页女孩,突然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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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掌心的沙纹烙印滚烫如火,与冰面上那些巨大的问号冰晶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她张开干裂的嘴唇,唱起了那首《雪葬谣》。
只是这一次,林书教她改了调子。
“神爱世人——否?”
“冻土生金——否?”
“律法无情亦无错——否?”
每一个“否”字吐出,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冰神律核的逻辑闭环上。
它无法判定。
如果是真的,它就是虚伪的;如果是假的,它就是无能的。
【图鉴提示:目标逻辑核心进入死循环。
过热警告。】
林书感觉眉心一阵滚烫,仿佛有一只眼睛正在那里缓缓睁开。
图鉴的页面自动翻动,停留在一页金色的全新天赋上。
效果:强制目标进行逻辑自检。
你要么承认自己是无知的,要么承认自己是疯的。】
林书缓缓抬起手,隔着虚空,遥遥指向北方那团躁动不安的暴风雪核心。
“别挣扎了。”
他轻声说道,语气像是在教导一个算错题的小学生,“告诉它,我们不需要它给的答案。我们只要它学会……自己问自己。”
嗡——
一声足以震碎灵魂的尖啸响彻冻土。
那不是愤怒,而是崩溃。
就像是一台精密的超级计算机被输入了“这句话是谎言”的悖论,九道接天连地的冰棱轰然崩塌,没有碎石飞溅,而是直接化作了最原始的能量粒子,倒插回地底深处。
风停了。雪住了。
原本不可一世的祭坛废墟上,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新生冰丘。
冰丘顶端,插着那把林书用坩埚熬出来的青铜律钥复制品。
此时它已经半融化,像是一滴金色的眼泪。
而在那原本应该是锁孔的位置,竟然奇迹般地钻出了一株嫩绿的青草,在寒风中倔强地摇曳。
那是被压抑了无数个纪元的生机。
夜莺踩着满地碎冰走了过来,收刀入鞘。
她看了一眼那株草,又转头看向身侧这个正低头拍打衣摆灰尘的男人,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这就完了?”她问,“那个‘神’呢?”
“死机了,重启估计得个几百年。”林书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不过硬件还在,正好方便我们接管。”
夜莺握紧了刀柄,看着远方渐渐露出的鱼肚白:“所以,现在轮到我们制定规则了?”
林书咽下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透过渐渐消散的迷雾,看向更遥远、更深邃的位面尽头。
“规则?”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我们不搞那套。图书馆的第一条守则就是——保持安静,然后,阅后即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