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凑近了些,伸出手指在那抹温润的白色上轻触。
指尖传来一阵类似刚剥壳鸡蛋般的微热,那白色的脉络在放大镜功能的视野下,竟然呈现出一个极其规整的同心圆结构——分毫不差,正是昨日这帮泥腿子在集会圆环里坐出来的位次图。
这玩意儿在搞实时存档?
林书心里并没有太多获得金手指的狂喜,反而生出一丝警惕。
由于职业习惯,他向来信奉“免费的才是最贵的”,这地脉突然变得如此殷勤,总让他觉得像是个想骗取用户隐私的流氓软件。
但他没声张。
“撕页,过来。”林书招手唤来正准备去搬砖的小姑娘,“往后每天早上,把你昨晚记在脑子里的那些新规矩,对着这盆草念一遍。声别太大,就像说悄悄话那样。”
女孩有些发懵,看了看那株草,又看了看林书,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在她看来,这位名为“老板”的男人就算让她对着空气磕头,那空气里也肯定藏着金子。
接下来的三天,绿洲的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除了每天早上蓄水池边会传来女孩絮絮叨叨的低语,一切如常。
直到第三日清晨,林书刚端着一碗稀粥走出帐篷,就看见撕页女孩像见了鬼一样僵在陶盆前。
那株双叶草的根系不知何时捅穿了陶盆底部,几根粗壮的白根像是有自我意识的蚯蚓,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地拱出了四个大字。
“水先老幼。”
林书挑了挑眉,抿了一口粥。
这是昨天下午两个为抢水打架的妇女,在众人的调解下刚摁手印定下的规矩。
这反应速度,比某些衙门的办事效率高多了。
没等他感叹完,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夜莺略带电流杂音的汇报。
“老板,来东丘一趟。我想我们那只律灵可能是在搞‘违建’。”
林书赶到东丘时,正好看见那只半透明的二阶律灵正撅着屁股,那一对小钳子不但没闲着,反而像个勤恳的老农,正把一株株分生出来的双叶草幼苗按进沙窝里。
它每种下一棵,那蓝幽幽的尾针就在沙地上轻点一下,一道几乎肉眼难辨的能量波纹瞬间荡开。
夜莺蹲在一旁,用匕首拨开表层的浮沙:“你看下面。”
沙层之下,密密麻麻的白色根须像是一张铺开的巨大神经网络,它们彼此纠缠、传导,所有的节点最终都指向了一个方向——那个已经被废弃的旧蓄水池底。
“挖。”
林书言简意赅。
几个壮汉轮着铲子下去,不到半小时,那个早就干涸的水晶律核空壳重见天日。
原本光洁如镜的内壁,此刻已经被无数细如蚊脚的文字填满。
林书凑近细看,上面刻的不再是神谕,全是诸如“借粮三分利”、“夜路不灭火”之类的凡人琐事。
这哪里是律核,分明是一台被强行刷了自制固件的服务器。
当晚,撕页女孩毫无征兆地倒下了。
她烧得浑身滚烫,满嘴胡话,翻来覆去只念叨着一句:“太吵了地要说话嗓子疼”
林书立刻调出图鉴,扫描光束扫过女孩通红的脸颊。
【警告:目标精神阈值过载。】
【文明分支提示:地脉意识试图发声,需构建生物声带媒介。
无主之物?
林书的目光落在了女孩脖子上那根光秃秃的绳子上。
曾经象征长老权威的项链早就被煮成了泥,现在挂在她脖子上的,只剩半颗因为换牙而刚掉下来没多久的乳牙。
“忍着点。”
林书伸手扯下那半颗乳牙,女孩在昏迷中哼了一声,眉头紧锁。
他大步走到蓄水池边,将那颗还带着体温的乳牙扔进捣药罐,混着清晨收集的露水捣成粉末,然后一股脑浇在了那株双叶草的根部。
那是属于这个孩子身体的一部分,却又已经脱离了本体,确实是最好的“无主之物”。
轰隆。
半夜,一场没在天气预报里的暴雨突袭绿洲。
但这雨声不对劲。
雨点砸在那些双叶草肥厚的叶片上,并没有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而是化作了一种极其古怪、却又异常清晰的低频嗡鸣。
就像是几百个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虽然听不清具体词句,但那种情绪的传递却精准得可怕。
夜莺抱着刀坐在集会圆环的石柱顶端,耳朵微微颤动。
“东边缺人如果有个棚子就好了”
“西渠堵了那块石头真碍事”
她猛地睁开眼,从腰间摸出一块备用的陶片,飞快地用刀尖记录着那些夹杂在雨声中的信息。
这根本不是雨声,这是整个绿洲的“痛点报告”。
第二天一早,夜莺把这份沾着泥水的报告拍在负责工程的工头脸上时,那工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神了!昨晚西渠确实塌方了一块,正愁怎么往上报呢!”
有了这套“全自动信访系统”,整个绿洲的运转效率直接拉升了一个量级。
,!
林书站在高岗上,看着脚下忙而不乱的人群,掌心扣着那粒【守望之尘】。
既然硬件设施都铺好了,那就把软件也升级一下。
金色的沙尘顺着指缝洒落,融入脚下的根系网络。
刹那间,方圆数里的植被像是通了电,齐刷刷地朝着林书的方向伏低了叶片。
那只一直只会嗡嗡叫的律灵幼体,突然张开了口器,发出了一个类似三岁孩童般稚嫩、却字正腔圆的声音:
“沙不说谎,草不藏私。”
图鉴界面弹出一行悦目的绿字:【能力解锁:地脉共感(初级)。
可提前三日预知辖区内的民生隐患与资源枯竭点。】
然而,这种掌控一切的爽感只持续了不到两天。
第三日黄昏,残阳如血。
林书正在查看关于储备粮的报表,突然发现所有的双叶草都在同一时间停止了摆动。
紧接着,原本翠绿欲滴的叶尖开始迅速枯黄,而那枯黄蔓延的方向,像是指南针一样,死死地指向了西方。
那种枯萎不是因为缺水,更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存在强行“吸”走了生机。
一道黑影从沙丘下疾驰而回,夜莺连气都没喘匀,脸色难得地有些发白。
“老板,麻烦大了。”
她指着西方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沙海,声音压得很低。
“我刚才去那边探查枯萎原因,听到沙子下面有动静。”
“是什么?”林书皱眉,图鉴并没有报警。
“是声音。”夜莺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忌惮,“那边有一群东西,在学我们说话。”
“它们在模仿我们前两天的议事声,语气、停顿,甚至争吵的内容,都一模一样。但那下面”
夜莺深吸了一口气:“绝对没有任何活人。”
夜莺这话如果是别人说的,林书大概会觉得那是被大漠的风吹坏了脑子。
但夜莺不同,这女人的听觉比雷达还灵,她说没活人,那下面就只可能是一堆只会学舌的烂肉。
“全员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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