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铺天盖地的金色并不是光,而是某种实质化的威压,像是一张烧红的铁网,要把整个绿洲当成一块滋滋冒油的五花肉给强行网住。
那纹路最终凝结成几个大如山岳的古篆,虽然绿洲的文盲率高达九成,但这玩意儿根本不需要识字——那是一道直接烧进脑子里的底层指令。
凡见此律者,当跪受敕封,违者神形俱灭。
空气里的氧气仿佛都被这一行字给抽干了,肺叶火辣辣的疼。
林书眯着眼,视网膜上的图鉴疯狂刷屏,红色的【高危】警报像是在他脑子里开了一场摇滚演唱会。
但他没动,只是把视线投向了下方的蓄水池广场。
那里站着几百个刚刚因为“疯律”事件惊魂未定的幸存者。
面对头顶那仿佛神明降怒般的金字,按照以往的废土生存法则,这时候哪怕磕头把脑浆磕出来都嫌慢。
但诡异的是,并没有膝盖落地的声音。
人们仰着脖子,眼神里只有迷茫和警惕,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正在交头接耳。
他们不是不怕死,而是脑子里的操作系统刚换过——《沙律》第一条写得明明白白:“目所见,心自判”。
这金字我也看见了,但我心里没判断出来它是个什么玩意儿,所以我凭什么跪?
“果然,思想一旦去中心化,这种全服广播的洗脑包就不好使了。”林书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冲着高台上的撕页女孩打了个响指。
女孩心领神会。
她光着脚踩在滚烫的石沿上,双手高举起一块刚出窑的陶简。
那上面光秃秃的,连个划痕都没有。
“此律可守否?”她清脆的声音穿透了燥热的空气。
这一嗓子像是激活了某种预设程序。
底下那个刚刚差点被砍的小年轻,那是还没从刚才的亢奋劲儿里缓过来,扯着嗓子就回了一句:“没商量过!不认!”
紧接着,像是一滴水落进滚油,稀稀拉拉的附和声迅速汇聚成一道整齐的声浪,那是几百个喉咙共同吼出的废土最大公约数:“未议,不从!”
轰——!
天空中的金字猛地一颤,边缘竟然出现了一丝像老旧显示器受潮般的扭曲。
这玩意儿是靠“认同感”维持存在的,绿洲这帮刁民不仅不认同,还公然把这种“不认同”形成了一种新的规则场。
金律似乎被激怒了。
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感瞬间转变成了赤裸裸的杀意。
三道只有林书能看清轨迹的金雷,没有任何前摇,直挺挺地劈了下来。
目标精准得令人发指:唯一的淡水池、刚刚建立的议事圆环,还有那群聚在一起的孩子。
这是要断水、断权、断后。
“够狠,典型的高维清除逻辑。”林书冷哼一声,却连手指头都没抬一下。
在他身侧,那个一直悬浮着的律灵虚影动了。
它并没有硬刚,而是像只遇到大风的甲虫,稍微调整了一下背甲的角度。
尾部那朵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白花骤然亮起一圈清光。
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润滑”感。
那三道毁天灭地的金雷一头扎进这圈清光里,原本笔直的弹道像是遇见了哈哈镜,呲溜一下滑了开去。
轰隆隆!
东边那片除了蝎子没人住的荒沙丘遭了殃,巨大的爆炸掀起百米高的沙浪,沙子被瞬间的高温晶化,变成了大片大片亮晶晶的玻璃渣。
而处于轰炸中心的绿洲,除了几个离得近的人被震得耳膜嗡嗡响,连根毛都没少。
“启动。”林书在脑海中默念,“既然想玩规则游戏,那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死循环’。”
图鉴界面上的“文明分支”瞬间展开。
下一秒,那些原本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孩子们,突然像是有感应般停止了哭闹。
那个带头的小胖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指着地上一窝正在搬家的蚂蚁,一本正经地喊道:“今天咱们定个规矩,谁也不许踩蚂蚁窝,踩了的是小狗!”
“好!谁踩谁小狗!”
一群鼻涕虫异口同声。
这看似是一句毫无意义的童言无忌,但在【文明防火墙】的逻辑里,这是一条刚刚生成的、具有绝对共识效力的“新生律法”。
天空中那不可一世的金字再次剧烈闪烁。
它那庞大的运算逻辑卡住了——它无法理解为什么在一个面临神罚的文明里,最高优先级的运算线程会被“不许踩蚂蚁”这种垃圾数据占据。
这种巨大的逻辑落差,就像是用一把精密的手术刀去砍一团乱麻,根本无处下刀。
金字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就像是电量不足的手电筒。
“趁它病。”林书眼神一凛。
夜莺的身影如同一抹黑烟,从东边那片还在冒着热气的玻璃坑里蹿了回来。
她手里用防热布包着一块还在发红的碎片,往林书面前一扔,语气里透着股恶心:“你看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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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块被雷劈出来的结晶体。
但在半透明的晶体内部,竟然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
林书凑近一看,乐了。
“进贡血祭初夜权”
这些字眼并不陌生,这正是当年沙蟒统治绿洲时立下的那些臭名昭着的规矩。
“这就是所谓的‘天罚’?”林书捡起那块滚烫的碎片,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不过是把死去独裁者的烂规矩重新打包,换个金色的皮肤再发一遍罢了。”
他转身,直接将那块碎片扔进了旁边正烧得旺盛的陶窑里。
窑里正烧着最新一批刻着《沙律》的陶简。
“加把火。”
随着林书一声令下,鼓风机呼呼作响。
那块代表着旧秩序的“天罚结晶”,在新秩序的烈火中迅速软化、崩解,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融入了那些尚未出炉的陶土之中。
片刻后,一炉陶简出窑。
原本朴实无华的陶片上,多出了一道道形如断裂锁链的暗纹。
那是新旧规则碰撞后留下的伤疤,也是最好的勋章。
天空中的金字终于撑不住了。
它既无法压服众人的意志,又无法在逻辑层面攻破这道“蚂蚁防线”,最后连作为载体的旧规则都被烧成了灰。
在一阵不甘的嗡鸣声中,那漫天的金光无声溃散,化作无数细碎的金粉洋洋洒洒地飘落。
那只律灵的虚影兴奋地吱吱乱叫,它那幼小的钳子快准狠地在半空中一夹,精准地捕捉到了其中最亮的一粒金粉。
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林书都觉得意外的动作。
它并没有吞噬这股能量,而是飞到那个还在发呆的撕页女孩面前,把那粒金粉硬塞进了她的手心里。
女孩愣愣地看着掌心那颗像是有生命般跳动的金色光点,抬头看向林书。
林书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向那片重新恢复平静,却似乎变得更加深邃的星空。
刚才那道金律并不是自然现象,那是某种试探,某种来自更高维度的目光投射。
“他们开始注意到我们了。”
林书低声自语,从女孩手中接过那粒金屑。
这玩意儿很烫,烫得不仅是手,还有人心。
他反手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空白陶盘,将这粒金屑轻轻置于圆心。
“不过,既然敢把手伸进来,”林书的手指在陶盘边缘轻轻叩击,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就得做好被剁掉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