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涛声像个并不高明的幻听，在他耳膜上刮擦了一下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废土特有的干裂风声。
林书蹲下身，两根手指插进还是温热的焦土里。
指尖下的触感并不粗糙，反倒像按在某种活物的脉搏上。
地底深处那张庞大的菌丝网络虽然已经停止了攻击性的疯长，但依然在进行着某种微弱的高频震颤。
这种震颤顺着指骨传导上来，在他脑子里自动翻译成了声音。
“俺们能变个样不？”
“还能不一样吗？”
“真的可以不一样？”
同一句话，被菌丝转化成了几十种方言，带着川味的、粤语腔的、甚至还有夹杂着英语单词的土话，在这些断壁残垣的缝隙里低声回响。
像是无数只刚睡醒的蝉，正在试探性地鸣叫。
身后传来碎石被踩碎的声响。
夜莺走得很慢。
她那双刚刚恢复视觉的眼睛上还蒙着一层浅灰色的水雾，但这并不妨碍她看清东西。
甚至，她看得比林书更透彻。
在这个前刺客的视野里，远处那个正在向废墟村落奔跑的小男孩，浑身都散发着像初升太阳一样的橙红色光晕。
而那个破败村落的上空，正盘旋着杂乱无章的情绪色块。
恐惧是灰败的黑，贪婪是浑浊的绿，好奇则是跳跃的淡黄。
“那些颜色很脏。”
夜莺在他身旁停下，目光投向那个村落，声音有些发紧，“如果他们用那本书，重新建立起像‘高塔’那样的暴政呢？如果自由只是为了让更坏的人掌权呢？”
林书拍了拍手上的土，没回头，只是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枚边缘被打磨得极为锋利的白色骨片。
骨片只有拇指大小，上面用旧时代的雕刻工艺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启”字。
他随手把骨片塞进夜莺冰凉的手心里。
“那就让他们亲手推翻它。”林书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脆响，“只有自己拆掉的墙，才不会再建起来。”
村落中央的空地上，扬起了一阵尘土。
那个小男孩气喘吁吁地跑到了人群中间。
他像捧着圣旨一样捧着那本破书，翻开封面。
书页上浮现出第二行字：【规则由你书写。】
人群像炸了窝的马蜂。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一把推开孩子，伸手就要去扯那书页。
他的眼神直勾勾的，嘴里嚷嚷着“这是神谕，归老子管”。
嘶啦一声。
书页被扯下来的瞬间，在他手里直接化作了一把滚烫的黑灰。
男人烫得惨叫一声，手掌上瞬间起了两个大燎泡。
而在另一边，一个带着眼镜、瘦得像根竹竿的中年人，颤巍巍地捡起一块半焦的木炭。
他在那堵摇摇欲坠的土墙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一行字：
“每人每日配粮一斤，不论强弱。”
字迹写完的瞬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被风吹散。
那黑色的炭迹竟然像是活了一样，缓缓渗入土墙内部，最后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仿佛这行字本身就成了这堵墙、乃至这个村落不可动摇的一部分。
那是新世界的第一条人为律法。
“算力正在重新分配。”
脑海里那个属于灰袍艾琳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机械回响，“底层逻辑正在解析‘配粮’这个概念。他们在试错……这种效率很低，像刚出壳的幼兽在学走路。”
“摔疼了，才知道怎么走得稳。”林书从兜里摸出那根没点燃的烟，在鼻端嗅了嗅，“要是有人扶着走，这辈子都是瘸子。”
夜色很快吞没了这片废土。
村落里燃起了几堆篝火，将那些幸存者的脸映得阴晴不定。
两个体格壮硕的男人趁着夜色摸向了放置那本书的石台。
他们手里攥着生锈的剔骨刀，眼里的恶意浓得快要滴出来。
那是想要独占规则的贪念。
就在他们的手指触碰到书脊的瞬间，并没有发生爆炸，也没有能量反噬。
书页只是平静地像镜子一样亮了一下。
半空中突然投射出一幅清晰的全息画面。
那是三天前，这两个男人为了抢夺最后半瓶水，将同伴推进尸群的场景。
画面甚至贴心地放大了他们当时狰狞的笑容。
周围原本还在沉睡或观望的村民们，慢慢站了起来。
没有审判长，也没有行刑队。
无数双眼睛在火光下盯着那两个人，紧接着是无数块石头和烂泥。
愤怒的人群淹没了那两个试图作弊的玩家。
“你给那本书加了道德锁？”夜莺听着远处的惨叫声，眉头微微皱起。
“没有。”
林书将衣领竖起来，挡住夜风，“那是图鉴的‘解析’功能。它只是把真实的数据摆在台面上。人心这种东西，最怕照镜子。”
黎明破晓时分，那个小男孩重新拿回了那本书。
他站在村口的石台上，稚嫩的声音在晨风里传得很远：“这本书不是谁的，它属于所有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页上的第三行字亮起，光芒比初升的太阳还要刺眼：
【共识即契约。】
村落里那些原本还在争吵、推搡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开始自发地去丈量土地，有人在墙角设立了简陋的议事角。
混乱中诞生了某种粗糙但坚韧的秩序。
“走了。”
林书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正在焕发生机的小村落，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夜莺跟了上来，回头看了一眼：“不管他们了吗？”
“这里只是第一站。”
林书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一片早已干涸的河床，龟裂的泥土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大嘴，“如果我没感应错，一百里外的沙丘底下，另一本空白的书正准备冒头。而且……”
他顿了顿，鞋底踩碎了一块风化的腿骨。
“那地方地下的味道不太对劲，像是有东西烂在里面几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