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坐在那堆还在冒着数据火花的废墟上，手里捧着那本黑皮手稿，像个正在复习期末考试的学生，一页页翻得很慢。
每一页纸上的笔记都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的熟悉感。
“v10架构设想：基于全息扫描的物质重构技术……驳回，算力需求过大。”
“v23修改日志：尝试引入‘能量守恒打破’算法，作为‘魂能’系统的底层逻辑……备注：导师说这是伪科学，让我滚回去重写。”
“v40最终废案：如果无法在现实中实现，那就把整个世界拉入沙盒。既然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类。——林归留。”
林书的手指停在一张发黄的草图上。
画的是一个巨大的、类似图腾柱的东西，旁边标注着“万物解析塔”。
这就是刚才那座差点把他切成碎片的黑色高塔的原型。
“原来是你啊，”林书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时候为了赶毕设，连着熬了三个通宵，喝了十二罐红牛才把你弄出来。没想到，这一把你坑了我这么多年。”
那些年他以为是生死搏杀的每一次觉醒，每一次在丧尸堆里摸爬滚打，甚至是他引以为傲的“冷静智谋”，原来都不过是在给自己当年的一堆烂代码打补丁。
他把手稿合上，抬起头。
远处的黑暗虚空中，夜莺的意识还在游荡。
那个女人连最后的形体都放弃了，只剩下一缕极其微弱的精神波纹。
在那片满目疮痍的焦土上，几根灰白色的菌丝艰难地钻出来，颤颤巍巍地在地上扭动，拼凑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打了个叉。
那是他们在冰封纪元的那个避难所里约定的暗号。
意思是：安全，回家。
林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即使在这个世界崩塌、真相揭露的瞬间，她还在想着“回家”。
可这个由代码构成的囚笼里，哪里还有家？
“收到了。”林书轻声说，尽管他也知道，这句话夜莺未必听得见。
他缓缓站起身，甚至没去管腿上那个还在流着数据代码的伤口。
他举起那本沉甸甸的手稿，像举起一把宣判命运的权杖。
“玩够了，该交卷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虚空，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串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终止指令：
“启动最终清除程序：项目‘万物图鉴’。”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深水炸弹扔进了死寂的深海。
整个世界并没有天崩地裂的巨响，反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紧接着，虚空中传来了一声冰冷机械的回应，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系统”音，而是最原始、最枯燥的合成语音：
【指令接收。】
【身份核验……生物特征匹配失败……代码指纹匹配成功。】
【确认发起者：林归，原始开发者（id：ad_001）。】
【启动清除流程。世界重置倒计时：九个心跳。】
第一个心跳。
遍布全球的菌丝网络突然像是通了高压电一样，猛地爆发出刺目的惨白光芒。
灰袍艾琳传来的反馈几乎要在林书的脑子里炸开——
全世界九十九个正在运行的“末日试炼场”，在同一秒出现了恐怖的数据雪崩。
那些正在沙漠废土里挣扎求生的幸存者惊恐地发现，追杀他们的沙虫突然定格在半空，然后像沙画一样随风飘散；那些在诡异都市里躲避规则杀人的觉醒者，眼睁睁看着那些不可一世的鬼怪像是融化的蜡像，这一秒还在狞笑，下一秒就成了地上的一滩乱码。
咚、咚。
第三个心跳。
无数庞大的信息流开始倒卷。
曾被林书视为珍宝的sss级道具、那些足以毁灭城市的禁忌物，甚至是他那把伴随已久的战刀，都在这一刻开始崩解。
它们化作最原始的0和1，汇聚成一条条斑斓的光河，疯狂地涌向林书脚下的这座图书馆废墟。
林书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那是整个世界的数据重量，正试图压垮他的意识。
那是系统的求生本能。
它不想死，它试图用海量的信息流冲垮林书的大脑，让他变成疯子，从而中断清除进程。
“还想反抗？”
林书冷笑一声。他没有后退，反而做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他伸出右手，猛地插入了自己的左胸——那里不再是跳动的心脏，而是一颗散发着蓝光的记忆核心。
嘶啦——
他硬生生地撕下了自己左臂上最后一块属于“人类”的皮肤。
那块带着体温和血迹的皮肤被他狠狠按进了胸口的核心之中。
【警告！检测到非逻辑物质入侵核心区！】
【警告！系统逻辑出现致命悖论！】
“这不是悖论，”林书疼得浑身颤抖，眼神却亮得吓人，“这是补丁。”
随着血肉与数据的强行融合，一道全新的、带着血腥味的指令被强行写入了即将崩溃的系统底层：
“保留所有幸存者真实记忆，剥离系统伪造历史。把脑子还给他们，把痛苦和爱恨，都还给他们！”
这不在最初的设计里。
当年的大学生林归只想要一个完美的程序。
但现在的林书，想要给那些在末世里挣扎求生的人们，留最后一点尊严。
系统陷入了漫长的两秒沉默。
那是机器在理解人性时的宕机。
终于，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竟然带上了一丝颤抖：
【补丁……已接受。】
【执行优先级：s0。高于一切逻辑。】
咚、咚、咚……
倒计时归零。
一道无声的白色冲击波，以林书为圆心，瞬间横扫了诸天万界。
没有爆炸，没有火焰。
就像是一块巨大的橡皮擦，在黑板上狠狠抹过。
那些巍峨的“魔诏”高塔，那些深不见底的“执笔者居所”，那些关押着无数怪物的牢笼，在白光掠过的瞬间，尽数化为虚无。
就连林书脚下的废墟也在消散。
风停了。
沙暴停了。
永远昏暗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久违的、真实的湛蓝。
天地间空荡荡的，唯有一扇孤零零的大门依然矗立在荒原之上。
那是最初的那扇图书馆大门。
门框上的斑驳锈迹正在快速剥落，露出了原本的红木纹理。
而在门楣上方，一行原本写着“万物图鉴”的金色大字正在缓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像是由光粒子组成的提示语：
“下次开机，请输入正确密码。”
林书站在门前，那件满是血污的风衣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穿越前最喜欢穿的那件白衬衫。
他的左臂已经彻底晶体化，那是作为“开发者”留下的唯一印记，上面流转着细密的符文，那是这个世界残留的最后一点规则之力。
他看了一眼那扇门，又转过身，看向门外那个正在重组的、崭新的世界。
远处，似乎有飞鸟掠过天空，那是真实的生命，不再是数据生成的贴图。
“这次我不当管理员了。”
林书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卸下了背负千年的重担。
他抬起那只半透明的左手，对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挥了挥。
“我想试试，当个读者。”
就在这时，那片正在重构的大地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本全新的书，没有任何光效，也没有任何提示音，就这样突兀地从天空中坠落。
它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林书的脚边。
那是一本厚重的硬皮书，封面上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文字，但纸张的边缘，却隐隐泛着一种诡异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