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刀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羞辱。
林书狼狈地向右翻滚，脸颊被那块玉片划出一道血槽。
还没等他起身，脚下的纸面瞬间软化，变成了令人窒息的流沙漩涡。
那是“荒漠蠕虫”的起手式。
紧接着，空气中爆出一声沉闷的轰鸣，仿佛深海巨兽在耳边炸肺般的嘶吼——“深海妖鲸咆哮”。
声波如有实质，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林书胸口，震得他当场喷出一口带内脏碎块的淤血。
还没完。
凄厉的鬼哭声紧随其后，九个身影同时张嘴，九重“怨灵共鸣”叠加在一起，直接针对灵魂进行绞杀。
林书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把烧红的搅拌机。
他太熟悉这些招式了。
这全是图鉴里收录的那些怪物的看家本领，更是他赖以生存的底牌。
现在，这些底牌被人拿在手里，一张张甩在他脸上。
他对面的“宇航服林书”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团熟悉的黑火，动作流畅得如同经过千万次演练。
林书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预测，这是剧本的回放。
站在他对面的不是敌人，是系统数据库里那无数个因为各种原因没能走到终局的“最优解”。
他们拥有同样的图鉴，同样的技能，甚至比他更懂得如何像机器一样精准地使用这份力量。
他们是完美的“备用件”。
而自己，只是一个还在苟延残喘的、充满了瑕疵和变量的“正在运行版本”。
“完美的垃圾。”
林书啐了一口血沫，左臂符文狂暴地亮起，硬扛着九重声波想要反扑。
但那九个身影同时停住了。
极不协调的一幕出现了——就像是一场正在播放的高清电影突然遭遇了网络卡顿。
那个正准备释放黑火的“宇航服林书”，手臂在半空中僵硬地停滞了01秒。
“在那儿。”
夜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
她虽然瞎了，但那个瞬间的“卡顿”在她敏锐到极致的感知里，响得像是一声炸雷。
这些完美的人偶没有灵魂，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要等待那个高高在上的“执笔者”下达指令。
所谓的完美配合，不过是剧本更新带来的延迟。
一道细如发丝的银光在混乱的战场上闪过。
夜莺没有冲向那些难以撼动的复制体，而是将手里那把原本用来杀人的长刀，反手插进了身后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里。
那是她用血布下的局。
两名正准备交换位置的复制体身形猛地一顿。
他们背后的虚空中，两根极其隐蔽、连接着塔顶的墨色细线，被夜莺那缠绕着断言之力的刀锋精准切断。
“断网了。”夜莺惨白的嘴唇微微一动。
那两个失去连接的复制体甚至没来得及做出防御姿态，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的皮囊，瞬间瘫软，紧接着在触碰到地面的刹那化作漫天飞舞的黑色纸灰。
她在用命告诉林书：哪怕是神写的剧本，传输也需要介质。
“这帮孙子，信号不好啊。”
废墟边的老油枪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黄牙。
他早就把所有的“闭言阵”残片塞进了那些他敲出来的裂缝里。
那不是简单的乱塞，那是一个老工兵这辈子能布下的最复杂的干扰矩阵。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枚暗金色的爆弹。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光荣弹”，本来是打算如果变异了就给自己来个痛快的。
“三十秒。”
老油枪看着远处的林书，眼神里没有悲壮，只有一种老流氓得逞后的快意，“老子这就给这帮高维神仙断个电！只有三十秒，别给老子省着！”
爆弹在他手中炸开。
没有火光，没有冲击波。
只有一股肉眼可见的死寂灰色波纹，以老油枪残破的身体为圆心，疯狂地向四周扩散。
这是“静默风暴”。
在这三十秒内，这片区域的所有规则、指令、外部信号统统被强行屏蔽。
剩下的七个复制体瞬间不动了。
他们眼中的灰白光芒还在闪烁，身体却保持着攻击的姿态僵硬在原地，像是一群等待发条重新上紧的玩具兵。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除了林书。
他是唯一的那个“变量”，是唯一不靠剧本活着的残次品。
林书没有哪怕一微秒的犹豫。
他猛地反手，五指成爪，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噗嗤。
鲜血飞溅，但他脸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在那血肉模糊的胸口深处，那枚已经和他心脏长在一起的青铜罗盘被生生握住。
这不仅是系统的核心，也是他穿越以来最大的诅咒。
“全收录项……自毁协议，启动。”
林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罗盘疯狂旋转，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这不是为了毁灭，是为了剥离。
他要把所有系统赋予他的、属于那个“万物图鉴”的数据全部炸碎，只留下真正属于“林书”的东西。
那些庞杂的数据流开始倒灌。
但这一次，浮现在脑海里的不再是冰冷的“攻击力+10”或“弱点解析”。
是第一次用消防斧砍死丧尸时手掌磨出的血泡。
是夜莺第一次卸下防备，在篝火旁露出的那个稍纵即逝的浅笑。
是老油枪那只总是递过来的、只抽了一半的皱巴巴香烟。
是灰袍艾琳那双虽然失去了语言能力，却在手心里认真写下的“信任”二字。
这些琐碎的、无用的、甚至有些软弱的记忆，在此刻汇聚成了洪流。
它们没有数据面板，不被系统认可，甚至连被写进剧本的资格都没有。
但也正因为如此，神控制不了这些。
林书浑身浴血，左臂的火焰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金红。
他以指为笔，以那些真正属于他的人生片段为墨，在凝固的虚空中狠狠划下。
每一笔落下，虚空都在震颤。
那不是技能，那是意志的具现。
一行金色的狂草，带着无尽的桀骜与鲜血，横亘在天地之间：
“此身不受敕，此命不由天。”
字成的瞬间，那七个僵硬的复制体动了。
不是攻击，而是颤抖。
两行浓黑的墨泪顺着他们那张和林书一模一样的脸上流下。
他们本是死物，是被抛弃的草稿，但在这一刻，这句包含了真正“人味”的宣言，唤醒了他们体内残留的一丝本能。
那是每一个被抹杀的“林书”最后的悲鸣。
“此身……不受敕……”
“此命……不由天！”
七个声音从低吟转为咆哮，最终汇聚成一股恐怖的逆向声浪，那是亿万次轮回积压的怒火！
轰隆隆——！
不需要林书动手，这股声浪直接撞上了广场中央那座最高的审判塔。
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威、书写着无数人命运的高塔，在这股来自底层的呐喊声中，从中间开始崩裂。
没有碎石飞溅，只有无数破碎的纸页漫天飞舞。
高塔轰然倒塌，露出了它内部真正的核心。
那根本不是什么神圣的殿堂。
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阴暗潮湿的仓库。
无数个书架直通天际，上面堆满了成千上万本一模一样的黑色日记本。
每一本的封面上都印着《第九代守塔人·废案》。
这才是世界的真相。
所谓的试炼，不过是不断的废弃与重写。
林书喘着粗气，身体已经因为刚才的爆发而接近崩溃的边缘。
他的皮肤像干裂的瓷器，缝隙里透出金红色的光。
但他没有倒下。
在他身后，那七个复制体已经化为了飞灰，却并没有消散，而是变成了一股股精纯的能量，无声地推着他的后背，仿佛在送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林书踉跄着向前，每走一步，脚下的纸质广场都在崩解。
他走到那个巨大的仓库门前。
这里已经是世界的尽头，再往前，就是连系统地图都没有标注过的“未知领域”。
他停下脚步，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回头看了一眼。
三十秒已经过了。
老油枪倒在血泊里，生死不知；夜莺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握着刀柄支撑着身体；艾琳身上的菌丝已经枯萎。
这就是他的团队。一群哪怕面对神明，也敢往祂脸上吐口水的疯子。
林书那张满是裂痕的脸上，扯出了一个难看到极点的笑容。
“如果我没能走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就把这破书给我烧了。”
说完，他猛地伸手，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仓库大门。
耀眼的白光瞬间吞没了他单薄的身影。
随着他的进入，那扇巨大的门缓缓关闭，门扉上原本模糊的字迹突然变得清晰，浮现出一行令整个维度都在震颤的新标题：
与此同时，在那仓库之后无尽深邃的虚空之中，一只足以遮蔽星河的巨大眼睛，缓缓睁开了缝隙。
这一次，祂不再躲在纸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