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手抓起桌上那副平日用来检修机械的加厚皮手套，将那只颤抖的右手狠狠塞了进去，动作粗暴得像是在填装一枚随时会炸的弹壳。
皮扣勒紧手腕，那种令人不安的冰凉触感终于被隔绝在厚重的牛皮之下。
“老油枪，集合队伍。”林书转过身，那只异变的眼睛已经恢复正常，除了脸色苍白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看不出半点破绽，“不管艾琳的材料弄没弄完，所有人五分钟后在装甲车前列队。”
老油枪本来还在心疼他那些被糟蹋的盐砖，一听这话，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战备本能让他瞬间闭了嘴，把扳手往后腰一插，转身就跑。
五分钟后，地下车库。
林书站在地图前，红色的马克笔在泛黄的城市图纸上圈出了三个点：废弃邮局阁楼、旧电影院放映间、儿童福利院地下室。
这三个地方，连起来就是一条横贯老城区的文化轴线。
在他还没穿越、还没变成这个冷血的生存狂之前，这条线也是他周末骑着破单车送书最常走的路线。
甚至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觉得恶心。
“听着，这不是扫荡，是斩首。”林书指着地图，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把‘缄默蛊’外壳磨成的粉灌进加强型耳塞里，不管听到谁喊你们的名字，哪怕是你们死了八百年的老娘，也不许摘下来。”
他踢了踢脚边一桶散发着腥臭味的烂泥：“还有这个，磷火菌混合泥浆。抹在脸上，越厚越好。如果不封住毛孔和视觉，那群蝴蝶能顺着你们的视线爬进脑子里产卵。”
老油枪一边往脸上糊泥巴一边干呕：“头儿，这味儿比丧尸大肠还冲，咱们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腌入味儿吧？”
林书没理会他的烂话，将一枚信号弹塞进弹挂：“行动。”
城北，旧电影院。
空气里飘着股霉烂爆米花的甜腻味。
放映厅的大门被推开，一道光柱直刺黑暗。
这里竟然还在放电影。
那是一台老掉牙的胶片放映机，齿轮咬合的咔哒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银幕上，一段画质模糊的家庭录像正在无限循环。
画面正中坐着“林书”，只有五六岁的模样，正在和父母吃晚饭。
“书儿，多吃点，长身体。”屏幕里的母亲笑着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夜莺站在最后一排，透过脸上干涸的泥壳，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幕。
她敏锐地发现，当她的手指摸向腰间的匕首时，屏幕里“父亲”的眼神变了，原本慈祥的目光突然变得阴冷，嘴角的笑容也僵硬地扯到了耳根：“有客人来了，不招呼一下吗？”
这东西是活的。
夜莺没有丝毫犹豫，指尖一弹，几根极细的“断言之线”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精准地切断了放映机的电源线和灯泡。
投影熄灭的瞬间，放映厅炸锅了。
原本平整的幕布像是一张被人捅破的脸皮，从中间撕裂，数十只色彩斑斓的梦语蝶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振翅声涌了出来。
“就是现在！”
耳机里传来老油枪的一声怒吼。
与此同时，架设在放映窗口的乱频发生器轰然启动。
那不是什么高科技声波，而是老油枪录下来的“焚牙猛犸”临死前的哀鸣，混合着经过调制的某种母神神经脉冲杂音。
那种声音就像是用生锈的铁锯在锯玻璃，刺耳，扭曲，毫无逻辑。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蝶群瞬间像是喝醉了酒，在空中疯狂乱撞。
那种针对人类精细情感的精神攻击，在这种粗暴原始的声波风暴面前彻底失效。
几只脆弱的蝴蝶甚至直接一头撞死在墙壁上，爆出一团团绿色的磷火。
还没等它们缓过劲来，早已埋伏在通风管道里的艾琳双手结印，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厅。
关门，打狗。
同一时间，儿童福利院地下室。
林书踩着满地的积水，军靴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里的墙壁被涂满了各种颜色的蜡笔画，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画的内容千奇百怪，有长翅膀的狗，有三只眼的鱼，但最多的，是一个个面目模糊的女人形象，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同一个词：“妈妈”。
这哪里是福利院，分明是一座用思念堆出来的乱葬岗。
“把盐晶溶液泼上去。”林书头也没回地吩咐，“这种能量残留会干扰感知。”
两名队员立刻举起喷壶，高浓度的盐水冲刷着墙面，那些原本似乎在微微蠕动的涂鸦瞬间褪色，流下像血一样的颜料水。
队伍推进到最深处，一扇厚重的铁门被暴力破开。
屋子中央，那台诡异的机器正在运转。
它看起来像是一台纺纱机，但所有的零件都是用惨白的人骨和黄色的尸蜡拼接而成的。
机器的入口处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气旋，源源不断地吸入空气中残留的孩童梦境，经过那根骨质的梭子，被编织成一枚枚晶莹剔透的蝶卵。
【图鉴解析：记忆纺机（量产型）】
【状态：高频运转中】
【警示：侦测到高频情感萃取场，任何物理破坏都将引发精神反噬。】
林书摆了摆手，示意队员后退。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块暗红色的蜡块。
那是之前在某个诡异副本里击杀“血烛童女”后掉落的战利品，一直没舍得用。
“既然喜欢吃梦，那就给你加点佐料。”
林书将那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蜡块扔进了纺机的燃料槽。
暗红色的蜡油瞬间融化，一股带着强烈“虚假安全感”的波动被释放出来。
原本节奏平稳的纺机像是打了鸡血一样，齿轮转速瞬间飙升，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与此同时，林书瞳孔深处蓝光一闪。
【图鉴启动：反信仰协议v10】
【指令加载：对象——记忆投射网络】
他在图鉴的界面上，将一段复杂的精神波纹编码成了蝶群能听懂的“语言”，通过机器那不断震颤的输出端口，反向轰进了整个网络。
那种感觉就像是往精密的电路板上泼了一盆强酸。
仅仅三分钟。
“咔——”
一声脆响，那根骨质的梭子断成了两截。
纺机冒出一股黑烟，彻底停摆。
那些已经成型、尚未孵化的几百枚蝶卵，表面突然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
随后，一行行血色的小字从蛋壳内部渗了出来，整齐划一，却让人遍体生寒：
“我们不想再梦见你了。”
林书看着这满地的碎卵，眼神晦暗不明。
“头儿，这东西里面有个核心。”老油枪戴着手套，从那堆恶心的蜡油里抠出一个黑色的金属球，擦了擦上面的粘液，“上面有字……第七次实验终止原因：主体情感韧性超标。”
林书接过那个金属球，指尖微微摩挲过那行微小的铭文。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第七次……”
他在水晶球里看到的那个被烧死的倒霉鬼，档案编号正是07。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系统，甚至他这个“穿越者”本身，都不过是某种庞大筛选机制下的耗材。
在他之前，至少有六个“林书”死在了这条路上。
归程的装甲车颠簸不停。
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泛着幽幽的绿光。
林书有些疲惫地靠在车壁上，一直紧绷的右手不自觉地松了一下，那只特制的皮手套因为汗水湿滑，悄无声息地滑落了一截。
一直坐在对面的夜莺，那双银色的眸子瞬间捕捉到了那一幕。
那只苍白、半透明的手掌上，原本混乱的文字正在缓慢重组，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皮下书写。
几个呼吸间，那句像诅咒一样的预言清晰浮现：
“第十二任将亲手关闭图书馆。”
夜莺的目光凝固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假装在擦拭匕首上的血迹。
林书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触电般地缩回手，迅速将手套重新戴好，扣死。
谁也没说话。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比外面的丧尸嘶吼更让人窒息。
回到基地已是深夜。
林书没有去休息，而是独自把自己关进了作战指挥室。
他在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上，在那三个被划掉的红叉旁边，重重地圈出了一个新的坐标：城西，第三精神病院。
那里已经封存了三十年。
档案里记载，那里曾关押过七名自称“看见了世界真相”的通灵者，最后全都离奇暴毙。
【图鉴提示：检测到深层记忆封锁区域】
【建议：该区域设有多重认知迷锁，建议启用“脊髓液密钥”进行自我解码，方可安全进入。】
“脊髓液密钥……”
林书看着这行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这哪里是什么系统，分明是一步步诱导宿主把自己拆解重组的说明书。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黑发黑瞳的男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镜子里的自己，眼神似乎比刚才更加陌生了一些。
“你说……”他伸出带着手套的手，轻轻触碰冰冷的镜面，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是来修系统的，还是来被格式化的？”
他盯着镜子看了许久，直到外面传来巡逻队的换岗哨声。
林书收回目光，转身按下了桌上的通讯器。
“老油枪，通知工程部，把基地的外层防护闸全部放下。”
“全部？头儿，那样我们就彻底变成孤岛了，连拾荒队都进不来！”
“照做。”
林书切断了通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如果自己是第十二任，那前面那十一具尸骨铺出的路，绝对不是为了让他在这里当个土皇帝。
既然那些东西想玩，那就把门关死，看看谁先被逼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