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书盯着屏幕上的画面，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这帮“送礼”的家伙，走路姿势太规矩了。
没有活人走路时那种重心的自然晃动，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拿尺子量过。
那个走在最前面的，手里捧着一堆发霉的苹果，嘴角一直挂着那种要裂到耳根的笑，就连被路边的碎石绊了一下，那笑容都没变过一丝弧度。
“老油枪，把画面放大，看那个人的脖子。”林书冷声吩咐。
屏幕上的像素块迅速重组。
那人的后颈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皮肉紧绷得像是风干的腊肉，哪有什么血管跳动。
“夜莺。”林书没回头，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道黑影无声地从天窗滑落，像是融化在夜色里的墨水。
几秒钟后，屏幕里的队伍突然停住了。
夜莺的身影在那个领头者身后一闪而过，银色的“断言之线”在月光下根本看不见，只能看到空气中掠过一道极细的波纹。
没有任何鲜血喷涌的画面。
那个还在微笑的“人”，脖颈处突然出现了一条黑线，紧接着，整具身体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的沙袋，瞬间瘫软在地。
诡异的是，尸体没有腐烂，而是在触地的瞬间，像是烧尽的纸灰一样，簌簌地散落成一地灰白的粉尘。
灰烬中央，一枚暗沉的铜牌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林书的瞳孔微微收缩。
图鉴的解析界面自动弹了出来。
【特质：依赖群体信念维持活性。
一旦载体脱离控制中枢，即刻自毁。】
【备注：这不是快递员，这是遥控炸弹的引信。】
夜莺捡起铜牌，对着监控镜头晃了晃。
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塔形符号，周围是一圈像眼睛一样的符文。
“黑塔赐福。”林书认得这个符号。
他在那个断杖老巫的水晶球残留数据里见过。
那时候他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宗教图腾，现在把地图和供词一叠，这玩意儿的位置就在城西郊外。
那是座香火鼎盛的黑曜石高塔，据说是这片区域最后的“净土”。
“我就说谁这么大方，大半夜给咱们送烂苹果和死人玩具。”老油枪在那边咋咋呼呼地骂了一句，“合着是在点卯呢？看咱们谁先忍不住去捡？”
“不是点卯，是认证。”林书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穿过层层迷雾，似乎能看到城市另一端那座高耸入云的黑影，“谁敢把东西拿进去，谁就成了下一个祭品。”
“我去一趟。”夜莺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一贯的冷硬。
“别动。”林书直接否决，“那地方既然能远程操控死人，说明里面有个覆盖范围极广的信号源。你这种高灵感体质过去，跟飞蛾扑火没区别。”
他转身看向角落里那堆还没来得及拆解的电子垃圾，“老油枪，把你的那些机械耗子放出去。记得给它们蒙上一层磷火菌滤网，别让那个信号源把芯片给烧了。”
十分钟后。
六只只有巴掌大的机械鼠，顺着地下排水管道，悄无声息地摸进了那座黑塔的范围。
传回来的画面充满了噪点，信号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旁边拿着强磁铁干扰。
塔底没有活人。
巨大的供桌下面，层层叠叠地码放着几百具干尸。
他们保持着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双手交叠在胸前，掌心里各自握着一根还没点燃的血蜡烛。
而在大厅中央那根粗大的石柱上，密密麻麻的金属导管像血管一样缠绕而上，最终汇聚在顶端。
那里停着一只乌鸦。
不是普通的乌鸦，它有六只翅膀，通体漆黑，只有一只眼睛长在额头正中央，此刻正紧紧闭着。
当机械鼠群靠近供桌的一瞬间。
那只独眼，骤然睁开。
屏幕画面猛地一阵抖动。
所有的干尸，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
几百双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机械鼠的位置，原本紧闭的嘴巴张开，一股肉眼可见的黑雾从他们喉咙里涌出，凝结成一个震耳欲聋的音节：
“来者——献名！”
滋啦！
六个屏幕同时黑屏，信号彻底中断。
基地控制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声控触发，外加精神冲击。”老油枪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了刚刚截获的音频波段，“这频率……跟咱们之前遇到的焚牙猛犸哀鸣有点像，但更尖锐，正好卡在人类脑神经的共振点上。”
林书盯着那个黑掉的屏幕，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既然它喜欢听动静，那就给它听个够。”
他指着旁边那台刚刚立过功的改装吸尘器，“把残核拆下来，做成乱频发生器。把焚牙猛犸的叫声和母神神经脉冲混合一下，功率开到最大。”
“所有人，戴上缄默蛊增强型耳塞。今晚我们去给那位‘神’上一课。”
凌晨三点，城郊黑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林书带着队伍摸到了塔门外围。没有说话，只有手势交流。
灰袍艾琳蹲在地上，手指抓着一把晶莹的盐晶粉，快速在门槛上勾勒出一个闭言阵。
随着最后一笔画完，原本不断向外扩散的某种低频震动瞬间被截断。
林书做了一个切入手势。
大门被暴力轰开。
塔顶那只六翼魔鸦显然没料到有人敢这种时候硬闯。
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厉啸，六只翅膀猛然展开，无数根黑色的羽毛像是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每一片羽毛落地，就化作一个手持弯刀的信徒幻影，嘶吼着向众人扑来。
“开！”
林书心中默念。
老油枪扛着的乱频发生器轰然启动。
那种声音人类听不见，但在场的幻影和魔鸦却像是被丢进了搅拌机。
那些刚刚成型的信徒幻影动作瞬间错乱，有的甚至举刀砍向了自己的同伴。
魔鸦更是痛苦地在空中翻滚，那只独眼渗出了黑色的血水。
就是现在。
夜莺的身影踩着石柱上的导管腾空而起，银色的瞳孔锁定了魔鸦右翼的关节连接点。
刀光一闪。
魔鸦发出一声惨叫，半边翅膀直接被削断。
它意识到不妙，在这个无法使用声波控制的领域里，它就是只待宰的鸡。
它猛地引爆了供桌下的三具干尸，借着腾起的血雾和碎骨，一头扎向了石柱后方的地底管道入口。
那里直通地下暗河，是它最后的逃生通道。
然而，就在它的身体触碰到地面的瞬间。
早已潜伏在那里的无数微小的磷火菌孢子，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鲨鱼，瞬间爆发。
幽蓝色的菌丝疯狂生长，顺着它的伤口和羽毛缝隙钻了进去，直接堵死了它体内所有的能量回路。
林书慢条斯理地从烟雾中走出，手里的图鉴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正在解析目标行为模式……】
【正在录入符文波动……】
【正在构建魔力循环路径……】
这才是他的目的。
杀一只鸟有什么用？
他要的是这个“伪神”操控信徒、构建信仰网络的底层逻辑。
魔鸦被菌丝死死缠在地上，那只独眼中流露出一丝极度拟人的惊恐和怨毒。
一道微弱的意识波动直接冲进了林书的脑海。
“凡人需要谎言才能安睡……你撕破这层窗纸，只会看到更绝望的深渊……”
“那正好。”
林书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夜莺的长刀随之落下。
“我这人，就喜欢在大半夜开灯。”
噗嗤。
鸟头滚落，黑血喷涌。
【解析完成。】
【来源：执念聚合体】
【弱点：信仰崩塌】
随着魔鸦的死亡，整个黑塔内部的符文开始迅速黯淡。
回程的装甲车上，气氛有些沉闷。
林书独自坐在角落，视网膜上的图鉴界面还在不断刷新。
他的黑色眼球深处，仿佛有无数星辰在重组、排列。
【系统提示：您已解析核心规则。】
【获得能力：低阶魔律模拟（持续30秒）。】
【代价：永久流失一段童年记忆。】
林书的手伸进贴身的口袋，摸到了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照片备份。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个笑得很开心的孩子，背景是阳光明媚的公园。
那是他关于母亲最清晰的一段记忆，也是他在这个末世里为数不多的温情锚点。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掏出打火机。
火苗舔舐着照片的边角，火光在他冷漠的瞳孔里跳动。
既然要在这乱世里造属于自己的秩序，那就不能有软肋。
记忆这种东西，有时候比累赘更重。
“这就是代价。”
他看着照片化为灰烬，从指缝间溜走，心里那块原本柔软的地方，像是被水泥封死了一样，变得坚硬冰冷。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基地的大门缓缓打开。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迎接的人群后方，那个平时负责后勤煮饭的大婶，正在用一种极其缓慢、且毫无意识的动作，用手指甲在墙皮上轻轻抠着。
一下，两下。
在那斑驳的墙面上，一个扭曲的塔形符号，正在一点点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