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郊，一片老式但还算整洁的居民小区里，某栋楼房的三层窗户内，正上演着一幕与窗外寻常秋日午后格格不入的戏剧。
客厅不算大，装修带着十几年前的流行风格，此刻显得有些凌乱。茶几上堆着瓜子皮和几个空饮料罐，电视正大声播放着本地新闻频道。阳光透过有些污渍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廉价的花纹地砖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也照亮了沙发上那个正沉浸在扭曲快感中的女人——赵菊。
她今天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穿着一件颜色鲜艳、质地却略显廉价的枣红色针织衫，头发新烫了时下流行的小卷，脸上涂着过于白皙的粉底和鲜艳的口红。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刚刚精心修饰过的手，十根手指的指甲被涂上了亮晶晶的、带着闪粉的桃红色蔻丹，此刻正被她举在眼前，对着光线，慢悠悠地、带着一种刻意炫耀般的姿态，轻轻吹着气，仿佛在欣赏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嘴角挂着掩藏不住的得意笑容。
她的全部注意力，其实都集中在电视屏幕上。那里，一位面容严肃的播音员，正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播报着关于李氏集团的新闻：
“……近日，有关我市着名企业李氏集团及其负责人李书柠女士（又名‘林芷’）的诸多传闻在网络流传，引发社会关注。传闻内容涉及企业经营管理、家族关系及个人声誉等多个方面……”
播音员的声音清晰而客观，但听在赵菊耳朵里，却如同最美妙的凯旋乐章。她看着屏幕上偶尔闪过的、打了马赛克的网络爆料截图，看着那些耸人听闻的标题，心里的得意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膨胀开来。尤其是听到播音员提到“据称信息来源于家族内部成员”，她更是忍不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眼中闪过怨毒和快意交织的光芒。
“哼，李书柠，李书睿……你们也有今天！” 她压低声音，对着电视自言自语，语气充满了报复性的畅快，“不是看不起我们吗？不是发达了就不认穷亲戚吗？不是连逸帆想搭把手都不肯吗？现在好了，让全世界都看看你们李家的‘好名声’！也让你们尝尝，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滋味！”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李书柠焦头烂额、李氏集团股价暴跌、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合作伙伴纷纷撤离的场景。而她赵菊，虽然躲在幕后，却是这一切的“功臣”！那个陈秘书（她以为是张副市长本人派来的大人物）可是亲口许诺了，事成之后，不但会摆平逸帆在京北公司的麻烦，还会给他介绍更有“钱途”的项目，甚至可能帮忙把逸帆运作进更好的单位！到时候，看谁还敢看不起他们王家？看李书柠还敢不敢在她面前摆谱？
想到美好“钱景”，赵菊吹指甲的动作更慢，更做作了，仿佛自己已经是一位养尊处优、只需享受生活的贵妇人。她甚至开始盘算，等“报酬”到手，是先换套大房子，还是先给儿子买辆更好的车。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继续，但内容似乎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播音员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措辞隐约转向：
“……针对网络流传的种种说法，本台记者联系了李氏集团及相关方面。值得注意的是，今天上午，李氏集团公关部及法律事务部已正式对外发布声明……”
赵菊吹指甲的动作停了下来，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声明？无非是些苍白无力的否认和警告吧？她撇撇嘴，不以为意。
然而，接下来播音员的话语，却让她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李氏集团在声明中明确指出，经初步核实，近期网络流传的诸多不实信息，系有组织、有预谋的恶意诽谤和商业诋毁。集团已掌握充分证据，证明部分谣言源头与集团内部个别亲属受人蛊惑、捏造事实有关。相关证据，包括完整的资金往来记录、通话录音、中间人身份信息，以及涉事亲属名下产业经营问题的真实审计报告等，已进行司法公证。”
“什……什么？”赵菊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住电视屏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证据？资金记录？通话录音？审计报告？这些词像冰雹一样砸在她头上，让她刚刚还沉浸在美梦中的大脑一阵发懵。
播音员的声音还在无情地继续，语调甚至因为信息的重磅而略微提高：
“更令人震惊的是，证据链清晰显示，此次恶意舆论攻击的背后，存在明显的利益输送和指使行为，直指某些试图不正当竞争及干扰地方正常经济秩序的外部力量。李氏集团表示，已就此事向公安机关正式报案，并同步启动了法律诉讼程序，追究所有造谣传谣者及幕后指使者的法律责任，绝不姑息。”
“此外，关于‘灵犀茶铺’的相关不实指控，李氏集团也公布了由权威第三方机构出具的最新检测报告和完整纳税证明，显示相关店铺经营完全合法合规，产品质量优良。此前网络上流传的所谓‘问题照片’，经技术鉴定，确系伪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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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集团发言人强调，集团及李书柠女士本人一向恪守商业道德，积极履行社会责任，对于任何无端诋毁和恶意中伤，都将坚决运用法律武器维护自身合法权益。部分证据及详情，将于今天下午通过集团官方微博等渠道向社会公众详细公布。”
电视画面切回了演播室，主播开始总结评论，但赵菊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像被抽干了全身力气，瘫软在沙发里，手里刚刚还宝贝似的欣赏的桃红色美甲，此刻在她眼中变得刺眼而可笑。
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几个词在疯狂回荡：证据、报案、法律诉讼、绝不姑息、背后指使……
完了！全完了！
她本以为只是帮着说几句“实话”，抹黑一下李书柠，出口恶气，还能换来儿子的大好前程。对方明明保证过，事情会做得“干净”，就算查，也查不到她头上，最多算是“亲戚矛盾”。可现在呢？李氏那边不仅瞬间就拿到了“资金往来记录”、“通话录音”，连审计报告和伪造照片的技术鉴定都出来了！这哪里是仓促应对？这分明是早就张好了网，就等着他们跳进去！
最让她感到浑身冰冷的是，李氏的声明里，直接点了“背后指使”和“外部力量”！这是要把张副市长那边也捅出来吗？虽然声明没点名，但那种指向性……如果张副市长那边为了自保，肯定会第一时间撇清关系，把所有事情都推到她和她儿子头上！到时候，他们母子俩就成了替罪羊，不仅要面对李家的法律追究，还得罪了张副市长那边……两头不是人！
“怎么……怎么会这样？不应该啊……陈秘书明明说……” 赵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却发现四周空空如也。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狭窄的客厅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乱，踩得地板咚咚响。
“得罪光了……全都得罪光了……” 她神经质地念叨着，想起刚才电视里说“个别亲属受人蛊惑”，这不明摆着就是说她吗？李家那边，从李书柠李书睿，到妹妹妹夫（李父李母），再到其他那些靠着李家生意过得不错的亲戚……这次之后，谁还会认她这个“吃里扒外、造谣生事”的大舅妈？她在夫家这边，算是彻底臭了！以后还怎么在亲戚圈里抬头？
而更让她恐惧的是“那边”——张副市长那边！事情办砸了，搞出了这么大动静，还惹了一身骚，把“背后指使”都扯出来了。那个陈秘书，还有他背后的人，会怎么对付他们母子？许诺的好处肯定泡汤了，会不会……会不会反过来报复他们，让他们闭嘴？
“怎么办……怎么办啊……” 赵菊急得满头大汗，精心涂抹的粉底被汗水冲出几道沟壑，鲜艳的口红也因为她无意识地咬嘴唇而晕开，显得狼狈又滑稽。她徒劳地翻找着手机，想给儿子王逸帆打电话，手指却抖得连屏幕都解锁不了。打给那个陈秘书？她敢吗？对方现在恐怕恨不得从来没认识过她！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电视里已经换成了轻松的广告，欢快的音乐与赵菊此刻绝望惊惶的心境形成了残酷的对比。那十根桃红色的、亮晶晶的美甲，在她慌乱挥舞的手中显得格外突兀和讽刺，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这场刚刚开始就已然破碎的黄粱美梦。几分钟前的志得意满，已然化作了噬心的恐慌与无尽的悔恨。然而，一切为时已晚。她亲手点燃的火焰，非但没有烧到她想报复的人，反而第一个将她自己置于了烈焰的包围之中。
返回云省途中的高速休息区，休息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昂贵的皮革沙发、光可鉴人的大理石茶几、精心布置的绿植，此刻都沦为无关紧要的背景。唯一的焦点，是张启明手中那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无声却惊心动魄的文字与图像，以及他脸上那迅速褪去血色、最终凝结成一片铁青的骇人表情。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志得意满，以为手中的香槟是为初步胜利庆功。然而，随行秘书小陈匆匆递来的平板，以及那句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市长，李氏……反击了”，瞬间将他从自得的云端拽入冰窟。
屏幕上是李氏集团官方微博刚刚发布的、被置顶且标注为“重磅澄清与严正声明”的长文。措辞冷静锋利，条理清晰如手术刀：
第一条，直指“谣言源头”。没有含糊其辞，直接点明“近期针对我集团及李书柠女士的不实信息，经查明，系由集团负责人亲属赵某（系李书柠女士大舅妈）、王某（系赵某之子）等人，在外部人员指使和利益诱惑下，故意捏造并散布。” 并附上了经技术处理的、但关键信息清晰的银行转账截图，显示数笔来自不同空壳公司、最终流向王逸帆关联账户的“咨询费”、“劳务费”，时间点与谣言发酵期高度吻合。
第二条，针对“灵犀茶铺”指控。晒出三家被点名的亲戚茶铺近半年完整的、由权威第三方出具的食品安全检测全优报告、税务部门出具的完税证明，以及针对网传“问题照片”的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照片系后期合成处理”的鉴定意见书。图文并茂，证据确凿。
第三条，也是最致命的一条——“幕后黑手影射”。声明虽未指名道姓，但以“某些试图通过不正当手段干扰地方经济秩序、谋取私利的外部势力”定性，并“强烈谴责这种利用亲情关系、实施商业诋毁的卑劣行径”。同时宣布，已就赵某、王某的诽谤行为，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指使、贿赂等违法犯罪线索”，正式向云圳市公安机关报案，并已委托律师事务所启动民事诉讼程序，索赔金额是一个令人咂舌的天文数字。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声明末尾，李氏集团法务部公布了一个24小时举报邮箱和电话，专门接收“关于此次恶意诽谤事件及其他试图侵害我集团合法权益行为的线索”，并承诺“对提供有效线索者予以重奖并严格保密”。这无异于公开悬赏，鼓励知情者倒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