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得有些诡异的前厅里,只有墙壁上流动的抽象光影还在无声变幻,中央那尊现代雕塑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愈发孤冷。空气中原本清雅的复合香氛已被暂时关闭,只剩下精密空调系统维持恒温恒湿所带来的、一丝微凉的“洁净”气息。
她刚刚通过内部加密频道,向位于顶楼专属诊疗区的李书柠做了最终汇报:“李总,灵枢阁已按您要求完成全面清场与安防确认,外围由罗恩先生的人接管,内部除您指定区域外,已无任何人员滞留。系统运行正常。”
耳机里传来李书柠平静无波的回应,只有一个字:“好。”
徐行之等待了片刻,没有进一步的指示。就在她以为需要原地待命,或者被召唤参与某些辅助工作时,书柠的声音再次响起,通过耳机清晰地传来,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安排:
“行之,辛苦了。今天这里没有其他工作需要你了,你也放假,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开始,一切照常,预约的顾客按流程接待即可。”
徐行之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放假?在如此高规格、明显有极其重要且私密的“贵客”需要接待的日子里,让她这个负责人也……离开?
一种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先是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错愕,随即是一丝被排除在核心圈之外的淡淡失落与冰凉。她自认入职以来兢兢业业,处理了包括秋宁在内的数位棘手客户,将顾问工作做得滴水不漏,对内务管理也逐渐上手。她以为,自己至少算得上是被“观察期”内值得信任的一员。然而,在真正涉及最核心、最隐秘的事务时,她依然被一道无形的界限清晰地隔离开外。
这种“理所应当”的排斥感,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刚刚开始试图扎根的土壤里,带来一阵隐痛。是啊,她徐行之是谁?一个背景复杂、带着目的而来、入职不过数月的新人。李书柠能将灵枢阁日常运营交给她,已是莫大的信任和试用,怎么可能让她接触更深的秘密?那位于顶楼、此刻正进行着不为人知诊疗的“贵客”,那需要清空整个灵枢阁来保障的绝对隐私,显然属于李氏王国最不容外人窥视的禁地。
理智告诉她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谨慎,是上位者必备的防备。但情感上,那份想要被真正接纳、被赋予更多信任的渴望,还是让她心里泛起一阵不舒服的涟漪。她深吸一口气,将这丝不该有的情绪迅速压下,对着空气微微颔首,用平稳的声音回复:“好的,李总。那我先下班了,祝您今天顺利。”
没有回应。通讯已经切断。
徐行之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员工专用通道。她的步伐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平稳,但微微低垂的眼睫和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一丝内心的不平静。换回便服,走出灵枢阁侧门时,秋日略显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才恍然发觉,掌心不知何时竟有些潮湿。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清净的街道走了一段,试图驱散心头那团郁气。就在这时,随身的手包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微信提示音。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秋宁发来的消息:
「行之,下午有空没?一起喝茶?」
徐行之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了片刻。秋宁……这位副市长夫人,最近的邀约似乎愈发频繁。她们之间的关系,建立在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试探与各取所需之上。秋宁或许想从她这里获取关于灵枢阁、关于李书柠的更多信息,或者仅仅是需要一个既在圈内、又似乎不那么“核心”的倾听者。而她,则需要在遵守职业底线的前提下,维系这条可能带来某些信息或便利的“人脉”。
此刻,她心情正有些低落,也需要一个地方整理思绪。和秋宁喝喝茶,闲聊几句,或许能转移一下注意力。
她快速回复:「有的,秋女士。」
对方几乎秒回:「那老地方见?」
「嗯。」 徐行之回了一个字,收起手机,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那家熟悉的会员制咖啡馆,午后阳光正好。秋宁已经先到了,坐在她们常坐的临窗位置,面前放着一壶热气袅袅的英式红茶和几样精致的茶点。她今日穿了一件浅杏色的羊绒衫,妆容淡雅,看起来气色不错,只是眼底深处似乎也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思虑。
“行之,来了。” 秋宁微笑着招呼她坐下,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尝尝,刚到的锡兰红茶,味道很正。”
“谢谢秋女士。” 徐行之接过茶杯,道了谢。她换下了职业装,穿着一身舒适的米白色针织连衣裙,外搭卡其色风衣,长发披散下来,比工作时多了几分柔美,却也掩不住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和心不在焉。
两人闲聊了几句近况和无关痛痒的时尚话题。然而,秋宁很快便注意到,徐行之今天的状态明显不对。她说话的反应慢了半拍,眼神时常飘向窗外某个虚空点,手里机械地搅拌着红茶,甚至有一次差点将茶匙碰到杯外。当秋宁提到最近一场即将开幕的艺术展时,徐行之“嗯”了一声后,竟沉默了近十秒钟,眼神放空,明显在走神。
秋宁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状似随意地放下,然后抬起眼,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探究,看向徐行之,用关切的语气试探道:“行之,你这是怎么啦?想什么呢这么入迷?我都叫了你两声了。”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姐姐般的体贴,很容易让人放下防备。
徐行之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迅速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她用歉意的笑容掩盖:“啊,对不起秋女士,我……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有点走神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这个借口显得更可信些。
秋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没有错过那瞬间的慌乱和眼底残留的、并非单纯困倦的复杂情绪。她阅人无数,看得出徐行之没说实话。这种魂不守舍,更像是因为某件具体的事情扰乱了心神,而非简单的睡眠不足。
不过,秋宁并没有继续追问。她深谙交际之道,知道有些事逼问反而适得其反。她只是体贴地笑了笑,顺势转移了话题,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要注意身体啊,你们年轻人总是不把休息当回事。我开始还以为你今天要上班呢,都准备自己在房间窝一天看看书、听听音乐了。” 她说着,目光自然地扫过徐行之身上明显不是休息日穿着的衣服。
这话看似随意,实则是在不经意间引导话题,给徐行之一个解释今日行踪的理由。
徐行之正处于心神不宁的状态,戒备心比平时低了不少。听到秋宁提到“上班”,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郁闷和想要解释(或者说,为自己被“放假”找到一个合理出口)的心情,脱口而出:
“嗯,今天灵枢阁那边……有点‘特殊情况’,所以全体休息。”
话一出口,徐行之自己就愣了一下,心底暗叫一声“糟”。虽然“全体休息”这个说法听起来像是正常的机构调整,但在秋宁这样敏感的人面前,尤其是在灵枢阁这种从未有过“全体休息”先例的高端定制机构,这个信息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果然,秋宁端起茶杯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灵枢阁全体休息?什么样的“特殊情况”需要清空整个机构?联想到丈夫张启明近日越发频繁的动作和阴沉的表情,联想到李氏姐弟那种严防死守的姿态……一个隐约的猜想在她心中浮现。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只是了然地点点头,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顺着徐行之的话温柔道:“哦,原来是这样。那正好,你也趁机放松一下。工作嘛,总是做不完的,偶尔放空一下也好。”
她不再深究,转而聊起了最近看的一本小说。徐行之也连忙收敛心神,顺着话题聊下去,心里却有些懊恼自己的失言,同时也对秋宁如此轻易地放过这个话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茶香依旧馥郁,但卡座间的空气,似乎比刚才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微妙。一次看似平常的午后茶叙,一句无心(或有意?)的失言,或许已在平静的水面下,投下了一颗足以引发连环涟漪的小石子。
徐行之并不知道,她这句出于郁闷和松懈的“全体休息”,可能会被秋宁,以及秋宁背后的人,解读出怎样的深意。而秋宁心中那份关于“特殊诊疗”与“核心秘密”的猜想,也因此变得更加具体。茶盏交错间,信息的碎片悄然传递,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默默改变着某些力量的平衡与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