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那处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璀璨夜景的顶层会所内,巨大的液晶屏幕正无声地播放着云圳国际会议中心的实况转播。画面中,李书柠一袭白裙,从容自信地阐述着李氏集团的宏伟蓝图;镜头扫过台下首排起身致意的窦云开,掠过屏幕上精心制作的产业版图,最后定格在李氏集团那寓意深远的logo上。
何川半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手里依然把玩着那只水晶威士忌杯,但杯中的酒液早已不再旋转,冰块也化去了棱角,变得圆润模糊。他脸上惯有的那种玩味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滞的专注,目光紧锁屏幕,仿佛要将每一个画面、每一句台词都拆解、剖析。
直到发布会画面结束,切换到主持人的总结词,何川才缓缓眨了下眼,将杯中已然温吞的酒液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头那丝愈发清晰的躁动与……忌惮。
他沉默了片刻,室内只有音响里传来的微弱背景音。忽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打破了沉寂:
“明天去云圳。去‘沁芳斋’。”他顿了顿,补充了至关重要的三个字,“带上诚意。”
一直躬身候在阴影处的属下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疑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上前半步,低声问道:“李总,属下愚钝。如今李氏集团既然已经公开亮相,旗下‘柠安堂’、‘灵枢阁’都是明面上的产业。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找上‘柠安堂’?以洽谈健康合作或者投资的名义,或许更为顺理成章,也更容易接触到那位李书柠总裁本人?”
在属下看来,直接与李氏集团的掌舵人、也是药剂的直接关联方李书柠接触,显然比再次去找那个背景复杂、态度莫测的李书睿更直接有效。毕竟,发布会上李书柠展示了强大的实力和人脉,但也同时将自己置于了明处,按常理,应该更有合作意愿才是。
何川没有立刻回答。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从已经变暗的屏幕上移开,投向窗外那片令人迷醉却冰冷的城市灯火。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极轻地敲击着,那是他深度思考时无意识的小动作。
属下的问题,他当然考虑过。直接找李书柠?看似捷径,实则险路。
发布会他看得分明。那不仅仅是商业布局的展示,更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实力宣言和关系网示众。窦氏集团的鼎力支持、神秘弟弟李书睿的“无忧安保”背景、中医泰斗宋老的“师傅”称谓、乃至后面那两条让他都心头微震的国际顶级人脉的“恭贺”……这一切都像一层层坚固的铠甲,将李书柠和李氏集团的核心严密地保护起来,同时也亮出了锋利的獠牙。
直接找上“柠安堂”,就是以纯商业身份去叩门。在对方刚刚高调展示肌肉、警惕性最高的时候,去谈最敏感、最核心的“药剂”合作?那无异于将自己摆在谈判桌的明面,接受对方整个体系的审视和可能的碾压。李书柠不是普通商人,她背后站着窦云开、站着李书睿、站着宋老,甚至可能站着更不可思议的力量。在她刚刚建立起强大舆论和关系护城河的时候,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
而李书睿……何川眼中晦暗的光芒闪了闪。这个男人不同。他看似隐在幕后,经营着“无忧安保”这条特殊的战线。他更习惯于处理阴影中的事务,接触灰色地带的人物。与李书睿打交道,虽然同样困难,但或许规则更“灵活”,底线更“模糊”。更重要的是,李书睿是实际接触过药剂、并做出决策的人。绕过李书柠那已经架设好的、光鲜亮丽的公开防御体系,直接与这位隐藏在暗处的“执行者”和“守护者”对话,或许能找到更直接的缝隙。
况且,“带上诚意”……何川心中已有计较。这“诚意”绝非普通的商业筹码。李书睿这种人,看重的或许不是明面上的利益交换,而是更深层次的、能触动其核心关切的东西。比如,关于何家内部更隐秘的信息,关于未来可能面临的某些“麻烦”的预警,或者……某些只有特定渠道才能获取的“资源”或“便利”。这需要更精准的投喂,更危险的博弈,但也可能换来更直接的突破。
只是这些算计,不足为属下道也。
属下等了半晌,只见上司沉默地望着窗外,眼神深邃难测,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深知何川的性格,不敢再问,躬身道:“是,李总。我会安排好明天的行程和……‘诚意’。” 说完,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何川依旧独自坐着,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眼底深处不断变幻的光芒,显示着他内心激烈的权衡与谋算。窗外的夜景繁华依旧,但他的心,已经飞向了云圳,飞向了那座名为“沁芳斋”的、充满未知的古雅庭院。他知道,明天的会面,将比上一次更加关键,也更加凶险。李书柠的发布会,像一道强光,照亮了李氏的轮廓,也让他看清了某些暗处的路径可能需要调整。这不再是简单的索取,而是一场更高级别的心理与资源的对弈。
栖澜山庄,“星辰轩”。
秋日的阳光格外慷慨,将这座崭新的别墅照得明亮温暖。庭院里,戚老夫人精心挑选的桂花树散发着甜香,为莉子准备的白色秋千在微风中轻晃,几盆应季的菊花开得正好。今天是戚风(健太)一家正式搬入新居的“暖房”日,按照华国的习俗,邀请亲近的亲朋来家中相聚,为新居增添人气和祝福。
受邀前来的客人不多:窦老、窦云开一家四口、孟鸿、戚老、戚老夫人,再加上主人戚风、美咲和莉子。满打满算,也就十一个人,其中还包括三个孩子。没有其他戚家的远亲,没有健太或美咲在云圳可能结识的新朋,甚至没有书柠书睿生意上的伙伴。
当书柠牵着阳阳乐乐的手,随着云开和窦老走进布置得温馨雅致、却明显空间宽绰的客厅时,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细微的讶异。她原以为,在戚家老宅住了一段时间,感受了家族的脉络和亲情的温暖后,这次的暖房宴,戚风和美咲或许会愿意邀请更多戚家的亲戚,或者借此机会拓展一些在云圳的社交圈,让这个新家更快速地融入本地的生活网络。眼前这略显“冷清”的场面,与她预想中那种热闹的家族聚会有些不同。
戚老夫人一直拉着书柠的手,亲热地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人老成精,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书柠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疑惑。她轻轻拍了拍书柠挽着她的手臂,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带着理解与一丝淡淡的无奈,低声解释道:
“是风儿的意思。” 戚老夫人目光慈爱地看向不远处,正和窦云开、戚老、孟鸿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的健太(戚风),“他说,记忆还没有恢复,一下子面对太多陌生的面孔、应付太多新的关系,会让他觉得……不自在,甚至有些压力。他觉得这里,首先是他们三个人的小家,暖房,有最亲近、最信任的家人和朋友在,就够了。人少些,安静些,反而更舒心。我和老头子,都尊重他的想法。”
书柠闻言,瞬间恍然,心中那点讶异立刻被更深的理解和赞赏所取代。她反手握住戚老夫人的手,柔声道:“伯母,我完全理解。这才正常啊。‘星辰轩’是健太和美咲、莉子他们自己的家,是他们在这个新地方开始全新生活的起点。家的意义,首先在于私密、安宁和归属感。邀请谁,不邀请谁,当然应该以他们自己的感受为准。只有自己真正认同、感到放松的亲戚朋友在场,这个‘暖’字,才是暖在心里,而不是暖在场面上的。”
她看着不远处健太虽然依旧沉稳但眉宇间比初来时舒展了许多的侧脸,继续道:“健太这么做,恰恰说明他把这里真正当成了自己的家,在按照自己的节奏和心意去经营它。这是好事。慢慢来,等他们更适应了,莉子在学校交了新朋友,或者健太美咲在工作生活中认识了投缘的人,这个家的客人自然会多起来。但现在这样,真的很好。”
戚老夫人听书柠说得如此通透体贴,眼眶不由得有些发热,连连点头:“书柠丫头,你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是啊,慢慢来,只要他们开心、踏实,比什么都强。今天这样,老头子下棋有伴,孟鸿能跟他师父师兄聊功夫,孩子们自己玩得欢,我们女人家说说话,简简单单,才是家的味道。”
此时,莉子已经兴奋地拉着阳阳和乐乐去参观她的新房间和那个她最爱的秋千去了,银铃般的笑声从楼梯间和庭院里传来。美咲端着刚切好的水果过来,笑容温婉。男人们那边的谈话声不高,却透着一种融洽的氛围。
书柠环顾这并不盛大却处处充满真心与暖意的场景,心中一片柔软。何川那边的暗流汹涌,发布会后的各方关注,自己事业上的重重压力……在这一刻,都被这方小小的、温暖的“星辰轩”暂时隔绝在外。这里进行着的,是生活的另一面,关于创伤后的重建,关于亲情的耐心滋养,关于一个小家庭在新土壤里小心翼翼却又坚定地扎下根须。
明处的较量与暗处的试探从未停止,但正是这些平凡而珍贵的相聚,这些对“私人领域”和“内心舒适”的尊重与守护,构成了他们面对一切风雨时,最温柔也最坚韧的底色。暖房暖的不仅是新居,更是人心。而人心稳固了,无论外界风浪几何,总有归处,总有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