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公证中心特殊事务办理厅内,时间仿佛在刺耳的医疗警报声中凝固、拉长、继而濒临崩断。空气里弥漫着心电监护仪持续不断的尖啸、医生急促的指令、仪器碰撞的金属冷响,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紧绷感。
何老躺着的医疗床上方,监控屏幕里那些代表生命的波形和数字,正在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坠落。心电图从紊乱的室颤波,急剧恶化成一条近乎平坦的、令人心悸的细线,间或有微弱、无规律的抖动,如同垂死蝴蝶最后的颤翅。
血氧饱和度跌至谷底,血压监测的数值不断下挫,发出濒临极限的警告。两名特聘医生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正在进行最后的、标准的心脏按压和药物注射,但他们的眼神已经透露出一种专业的、见惯生死的沉重——那是面对不可逆生理衰竭时的无力。
何昭南已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甚至优雅地翘起了二郎腿。
他脸上那副伪装的沉重与悲伤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残忍、得意与巨大解脱感的奇异光彩。他微微侧头,欣赏着屏风后那场徒劳的急救“表演”,食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仿佛在为一曲即将终结的乐章打着节拍。
他安排的其中一名白大褂医生,借着人群轻微的混乱,向他投来了一个极其轻微但含义明确的眼神——确认计划中的“突发心源性猝死”正在完美上演,并且,以现代医学的眼光看,已回天乏术。
艾辰身边的核心副手,脸色铁青,死死盯着监控屏幕和急救现场,拳头紧握。
另一名副手则快步走到艾辰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和惶恐:“艾总……医生那边……提示说,所有常规手段都用尽了,生命体征持续恶化,心脏有效泵血已基本停止……脑电活动微弱……他们判断……没有希望了。”
汇报者说完,几乎不敢看艾辰的眼睛,深知任务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意味着什么,更怕承受上司此刻可能爆发的雷霆之怒。
这低声的汇报,在嘈杂的警报声中并不算清晰,但一直竖着耳朵、密切关注艾辰这边动静的何昭南,却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他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随即,一个灿烂到近乎扭曲的笑容,如同毒花般在他脸上绽放开来。他再也抑制不住那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狂喜,甚至懒得完全掩饰,身体微微前倾,看向艾辰,声音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胜利者的宣告:
“艾总!”他故意让声音盖过一些噪音,“嘀嘀嘀响了这么久,医生们也很努力了。看来……这是天意,也是我父亲他自己的命数到了。你们……是不是该正式确认死亡时间了?唉,真是遗憾啊,临门一脚,功亏一篑。” 他嘴上说着“遗憾”,语气里的笑意却几乎要满溢出来,“不过艾总你放心,虽然这次任务没能圆满完成,但我何昭南不是不讲情面的人。
以后我在海市,肯定多给你们无忧安保介绍业务,好让你们不至于因为这一单的‘意外’……就破了招牌,对不对?” 他已经开始以胜利者和未来合作者的姿态自居,语气轻佻,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向艾辰。
整个大厅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艾辰身上。公证员和警方联络官面色严峻,事情的发展显然超出了普通交接程序的范畴。何夫人用手帕捂着脸,肩膀耸动,不知是在真哭还是在掩饰表情。何家带来的另一名律师,已经开始低头翻阅文件,似乎准备起草与“意外死亡”相关的声明或责任界定文书。
艾辰站在原地,对副手战战兢兢的汇报,对何昭南喋喋不休的嘲讽,对周遭或担忧或审视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仿佛都置若罔闻。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波动,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颜色变得更加幽暗,如同暴风雨前积聚了所有能量的海面,平静之下是可怕的漩涡。
他微微垂眼,右手看似随意地伸入西装内袋。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光滑的圆柱形物体——那个被小心存放、寄托了最后希望,却也象征着巨大秘密和风险的小玻璃瓶。
瓶内,是“林芷”给予的、稀释过的灵泉水。出发前,书柠的叮嘱言犹在耳,清晰而慎重:“记住,此物非同小可。只有在生命体征完全消失、医学判定死亡后的十分钟内使用,方有可能强行吊住并逆转那一线生机。过晚则回天乏术。务必谨慎,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用。”
万不得已……现在,就是了。
所有的常规手段已经宣告失败。何昭南的阴谋即将得逞。任务面临彻底失败。而怀中这瓶药剂,是唯一的、违背常理的变数。使用它,意味着这个秘密可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后果难以预料。但不用,则满盘皆输。
这些念头在艾辰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他没有犹豫,或者说,他早已在内心深处为这一刻做好了决断。当副手汇报“没有希望”时,当他看到何昭南那得意的笑容时,选择就已经注定。
“急什么。” 艾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瞬间压过了何昭南的嘲讽和部分噪音。他没有看何昭南,只是淡淡地吐出这三个字,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转身,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径直走向那被屏风半围着的、气氛凝重的医疗急救区。他的身影穿过略显混乱的人群,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连正在全力施救的医生都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点空间。
何昭南被艾辰那句“急什么”和漠然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打算欣赏艾辰最后徒劳的挣扎。“死马当活马医?啧,艾总还真是……执着啊。”他低声对旁边的母亲说道,语气满是讥讽。
艾辰走到医疗床前。何老面色死灰,口唇发绀,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一名特聘医生抬起头,看着艾辰,眼神疲惫而沉重,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艾总,现实医学范畴内所有能尝试的复苏手段,包括最后的肾上腺素和除颤,都试过了。心脏无自主有效搏动,瞳孔对光反射极度迟钝……确实,不行了。” 作为医生,他必须宣布这个残酷的事实。
“我知道了。” 艾辰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可怕。他的目光落在何老灰败的脸上,然后,在所有人——包括何昭南、何夫人、公证员、警察、双方手下,甚至他自己的队员——或疑惑、或好奇、或嘲讽、或绝望的注视下,他再次将手伸入内袋。
这一次,他掏出了一个约莫食指长短、小指粗细的透明玻璃瓶。瓶身没有任何标签,在厅内顶灯的照射下,里面的液体呈现出一种极其纯净、仿佛蕴含着微弱星光的淡蓝色,晶莹剔透,与周遭冰冷的医疗环境和沉重的死亡氛围格格不入。
“艾辰,你拿的是什么?你想干什么?” 何昭南皱起眉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那瓶子里的液体看起来太不寻常了。
艾辰根本没有理会他。他单手熟练地拧开瓶盖(设计精巧,易于单手操作),另一只手轻轻捏开何老紧闭的牙关。动作果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然后,他将瓶口对准何老的口中,将那不过十毫升左右的淡蓝色液体,缓缓地、均匀地倒了进去。为了防止液体流出,他稍稍抬高了何老的下颌。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两三秒钟。
大厅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何昭南带来的医生甚至露出了荒谬和轻蔑的表情——这是什么?民间偏方?巫术?在医学宣布死亡后灌一瓶不明液体?简直可笑!
何昭南也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嘲笑:“哈哈哈!艾辰!你是不是急昏头了?拿瓶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水就想起死回生?你当这是拍神话电影吗?我看你是……” 他的嘲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
“嘀…嘀…嘀…”
心电监护仪那代表心跳的、规律的、虽然微弱但清晰无误的“嘀”声,竟然重新响了起来!
紧接着,屏幕上那条近乎平坦的死亡直线,猛地向上弹起,划出一个虽然不够强劲、却绝对属于正常窦性心律的qrs波群!一下,两下,三下……节律迅速变得稳定!
血氧饱和度的数值,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拉升,从个位数迅速攀升到70、80、90……最终稳定在了一个虽然仍低于健康标准、但对于一个刚刚经历“死亡”人来说,堪称奇迹的95!
血压监测线也停止了坠落,开始缓缓回升,虽然数值依然偏低,但趋势明确向好。
何老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但却真实存在的红润。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嗬”声,虽然依旧昏迷,但胸膛开始了明显而规律的起伏!
“这……这怎么可能?!”
“上帝啊!发生了什么?!”
“仪器故障了吗?不……生命体征真的在恢复!”
“快!继续监护!调整支持参数!” 两名特聘医生从极度的震惊中率先反应过来,职业本能驱使他们立刻扑到设备前,难以置信却又激动万分地确认着各项数据,并迅速调整着维持生命的设备参数。他们的眼中充满了见鬼似的惊骇和狂喜——医学上的死亡,被逆转了?!
整个大厅,如同被投入了一颗震撼弹。公证员手中的笔掉在了地上,警方联络官猛地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何夫人忘了伪装,张大了嘴巴,呆若木鸡。何昭南带来的医生和律师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荒谬和骇然。
而何昭南本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脸上那得意洋洋、胜利在握的笑容瞬间冻结、碎裂,然后被一种无法理解的、混合着极致震惊、狂怒、恐惧和阴谋彻底败露的惨白所取代。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翻椅子,手指颤抖地指向医疗床,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冲击而尖锐变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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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们做了什么手脚?!仪器!一定是仪器坏了!或者你们给他注射了什么违禁的强心剂!这是作弊!这是欺诈!” 他气急败坏,语无伦次,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得意,在这一瓶神奇的淡蓝色液体面前,被击得粉碎。
艾辰缓缓直起身,将那个已经空空如也的玻璃瓶轻轻握在掌心。他依旧没有看陷入癫狂的何昭南,只是目光深邃地扫过何老恢复平稳的生命体征监测屏幕,心中同样掀起了滔天巨浪。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目睹这近乎“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奇一幕,所带来的震撼依旧无与伦比。
“来自空间的灵泉水,能不神奇吗……” 一个若有似无的、带着得意情绪的意念波动,仿佛跨越了空间,在他意识深处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若是灵泉空间的守护灵“汪汪”在此,恐怕早已得意洋洋地翘起尾巴炫耀了。)
艾辰定了定神,将空瓶稳妥地收回内袋。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脸色惨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的何昭南,以及全场目瞪口呆的众人。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却冰冷如刃的笑意。
“何先生,”艾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大厅,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看来,令尊的生命力,比你想象的要顽强一些。或者说,‘天意’似乎并不站在你那边。”
他微微侧头,对旁边仍处于震撼中的公证员和警方联络官说道:“公证员先生,警官,如各位所见,何鸿钧老先生的生命体征已经恢复平稳。我建议,我们可以继续刚才被意外中断的交接程序了。”
他重新看向何昭南,目光如炬:“何先生,现在,关于这份交接确认书……你是签,还是不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