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铁壁关的物资调拨处。
苏铭领着赵铁戟批下来的条子,站在柜台前。
柜台后的管事是个胖子,正百无聊赖地翻着账本。
“阵法维护营第三小队?要领五百斤‘废弃星纹钢残渣’?还有两百斤‘赤火铜废料’?”
胖子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苏铭,“你们领这些垃圾干什么?这玩意儿连回炉都嫌费火。”
苏铭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从袖子里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包“清心香饼”。
“这位师兄,咱们队里那几个兄弟穷啊,法器坏了没钱修,就想着用这些废料练练手,看能不能熔点铁汁补补缝。”
胖子捏了捏那包香饼,闻到了那股让人神清气爽的幽香,脸色顿时缓和下来。
“行吧行吧,反正也是要扔去填坑的垃圾。既然你们愿意当搬运工,那就都拉走。”
胖子大笔一挥,在条子上盖了个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炼炸了炉,可别赖物资处给的东西不好。”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苏铭千恩万谢地接过条子,转身招呼等在外面的老刘和几个兄弟进来搬东西。
看着那一车车被视为垃圾的废料被拉走,苏铭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在别人眼里,这是垃圾。
但在精通“水炼法”和“微观结构重组”的他手里,这些就是保命的城墙。
“苏老弟,这么多废铁,咱们真能用?”老刘一边推车一边怀疑地问道。
“放心吧刘哥。”
苏铭拍了拍车上那些锈迹斑斑的铁疙瘩,“只要用对了地方,烂泥也能糊上墙。”
丙字营的暮色总是带着一股洗不净的铁锈味。
苏铭推着装满废弃星纹钢残渣的独轮车,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土,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路过营房西侧那块避风的大青石时,他的脚步顿了顿。
陈川坐在那里。
这位在兽潮夜里一剑捅穿铁羽鹰腹部的散修,此刻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一下又一下地蹭着横在膝头的长剑。
那动作很慢,不像是磨剑,倒像是在给临终的老友擦拭身体。
苏铭把独轮车停在一旁,目光落在那柄剑上。
剑是好剑,百炼精铁掺了赤铜,放在凡俗界算是神兵利器,但在修仙界,这也就是把大路货。
此刻,剑身中段偏下的位置,一道刺目的裂纹像蛛网般蔓延开来,几乎贯穿了整个剑脊。
那是被铁羽鹰临死反扑时,利爪硬生生抓出来的。
“断了。”
陈川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砾。
他停下手中的磨刀石,指腹在那道裂纹上轻轻摩挲,指尖被锋利的铁茬划破,渗出一丝血迹,他也浑然不觉。
“跟了我十二年。”
陈川抬起头,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红血丝,“从练气三层跟到现在。斩妖二百零七头。本来想着,再凑三千军功,就能换枚筑基丹博一把……”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那把半废的长剑往石头上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现在剑废了。没了剑的剑修,在下一波兽潮里,连炮灰都算不上。”
三千军功。
但对于陈川这样的底层散修,那就是一条命,或者说,是通往大道的最后一道门槛。
苏铭沉默地看着那柄剑。
在“观微”的视野中,他能清晰地看到剑身内部原本紧密的晶格充满了细微的空洞,灵力传输通道更是断成了七八截。
这把剑,已经死了。
“人有救,剑难修。”林屿的声音在识海中懒洋洋地响起,“不过,这也是个机会。这陈川是个狠人,那晚你也看见了,敢拿命换机会。这种人,若是能活下来,比你那些只会画阵图的同僚好用。”
苏铭弯下腰,从那堆被视为垃圾的废料车里,捡起一块拳头大小、黑乎乎的矿渣。
“陈兄。”
苏铭开口,语气平静,“若是信得过我,这剑,我帮你修。”
陈川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苏铭:“修?这剑脊都裂了,除非回炉重铸,否则就是个花架子。你有火工坊的路子?”
“没有路子。”苏铭摇了摇头,伸手握住那柄断剑的剑柄,入手冰凉沉重,“但我有手艺。今晚子时,来七号石屋取剑。”
说完,他没等陈川回应,将断剑扔进独轮车那堆废料里,推起车子,转身走入渐渐浓重的夜色中。
陈川看着苏铭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原本灰败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幽火。
……
子夜,铁壁关炼器营地。
这里是整个关隘地火最旺盛的地方,即便是在深夜,巨大的通风口依旧向外喷吐着暗红色的火光和滚滚热浪。
苏铭没有去租用那些昂贵的正规炼器室,而是凭借阵法维护营的腰牌,混进了专门处理废弃法器的“熔渣窟”。
这里位于地火脉的末端,火毒重,温度极不稳定,正经炼器师根本不屑来此。
苏铭找了个角落,清理出一块干净的石台。
他盘膝而坐,面前摆着那柄断剑,以及从废料中提炼出来的一小撮暗金色的粉末——地金尘。
这是他从那堆“垃圾”里一点点抠出来的宝贝。地金尘虽然并非顶以此,但胜在极具韧性,是修补裂纹的绝佳材料。
“开始吧。”
苏铭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
他没有引动地火直接烧灼剑身,而是运转《若水诀》。
幽蓝色的水灵力从他指尖流淌而出,化作一团柔和的水球,将断剑包裹其中。紧接着,他引动地脉中的一丝火煞,小心翼翼地注入水球之内。
水火相激,发出“滋滋”的声响,白雾升腾。
这是苏铭独创的“水炼法”变种——以水为炉,以火为锤。
在高温高压的水蒸气包裹下,断剑表面的金属开始软化,那些细微的裂纹如同张开的嘴巴。
苏铭眼神一凝,神识如针,牵引着那一撮“地金尘”,精准地填入每一道裂纹之中。
“不仅仅是修补。”
林屿在识海中指点道,“这把剑原本的材质太刚,刚则易折。既然要修,就给它加点‘柔’劲。把你那套‘流体散热’的思路用上。”
苏铭心领神会。
他的神识探入剑脊核心,那里是剑的脊梁。
常规的炼器,讲究剑脊要硬,以支撑劈砍。但苏铭反其道而行之。他控制着水灵力,在剑脊内部那狭窄的空间里,勾勒出一道道螺旋状的纹路。
那是他模仿地下暗河的流向,自创的“柔水剑纹”。
这道纹路并非实体,而是通过改变金属内部的晶格排列,形成一种类似弹簧的微观结构。
当剑身承受巨力时,这道剑纹会像水波一样层层卸力,将刚猛的冲击转化为震荡,散入空气之中。
汗水顺着苏铭的额角滑落,滴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蒸发。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这种微观层面的雕琢,对神识的消耗极大。每一笔纹路的刻画,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稳住,最后一步。”
苏铭咬紧牙关,将自身的一缕精纯水灵力封入剑脊,作为激活“柔水剑纹”的引子。
“凝!”
随着一声低喝,包裹着断剑的水球骤然收缩,随后猛地炸开化作漫天水雾。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在熔渣窟内回荡,竟隐隐透着几分龙吟般的低沉震动。
苏铭伸手一抓,长剑入手。
原本布满裂纹的剑身此刻光洁如新,只是在剑脊处多了一道暗金色的细线,仿佛一条潜伏的游龙。剑刃不再是那种刺目的雪亮,而是泛着一层淡淡的幽蓝光泽,内敛而深邃。
“成了。”
苏铭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地靠在石壁上。
这把剑,虽然品阶没有提升,但在韧性和灵力传导上,已经脱胎换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