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枢执事房内的地龙烧得很旺,与外头那种透进骨缝里的湿冷截然不同。
这里暖意融融,空气中甚至漂浮着一股淡淡的“雪顶含翠”的茶香。这种灵茶产自云隐宗内门云雾峰,三块灵石一两,有清心明目之效,对于在北境这种煞气弥漫之地驻守的修士来说,是难得的奢侈品。
苏铭站在房间中央,垂首敛目,双手捧着那枚记录了地脉异常数据的玉简,以及那块指甲盖大小、泛着暗金纹路的虫甲碎片。
他的姿势很标准,腰背挺直,却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对上位者的恭敬。
在他正前方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后,坐着一位身着金丝滚边锦袍的中年修士。
此人正是铁壁关阵枢执事,金丹初期修士,吴淼。
吴淼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向苏铭,而是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得仿佛这里不是血肉横飞的战场,而是某处修身养性的洞天福地。
他抿了一口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这才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皮,目光扫过苏铭手中的物件。
“你是说,你在丙字区地下,发现了大规模的妖虫活动?”
吴淼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长期身居高位的慵懒与漫不经心。
“回禀吴执事,非是活动,而是迁徙与啃噬。”苏铭的声音沉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观、冷静,“弟子通过改良后的地听符阵,监测到地下三千丈处,有极为密集的震动源。且这些震动源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汇聚成流,正沿着地脉走向,朝天枢位的主基座下方移动。”
苏铭上前半步,将手中的虫甲碎片微微举高。
“这是弟子在地下暗河边缘采集到的样本。此虫甲壳坚硬,带有暗金灵纹,且对土属性灵力有极强的吞噬性。弟子推测,这并非普通的噬土豚,而是……”
“岩髓妖蚯。”
吴淼打断了苏铭的话,直接报出了一个名字。
苏铭微微一怔:“执事明鉴。”
“明鉴?”吴淼轻笑一声,放下茶盏,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击,“这种虫子,地巡司早在三百年前的《北境地质勘探录》里就有记载。它们喜食伴生灵矿的岩层,确实生活在地下深处。”
吴淼伸手虚抓,苏铭手中的玉简便飞入他手中。
他神识探入,仅仅扫了两息,便意兴阑珊地将玉简扔回桌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年轻人,想要立功的心情本座理解。但有些事情,不要只看表象。”
吴淼身子后仰,靠在铺着厚厚兽皮的椅背上,神态疏淡,“地巡司的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岩髓妖蚯虽然繁衍快,但习性懒惰,啃噬速度极缓。按照当年的测算,它们想要啃穿铁壁关下的玄武岩层,接近地基核心,至少需要四五百年。”
苏铭眉头微蹙,心中那股不安感并未因对方的解释而消散,反而愈发强烈。
“可是执事,弟子监测到的数据……”
“数据?”吴淼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你用的那种自制土法器,误差有多大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地巡司用的乃是‘听地钟’,乃是四阶法宝,难道还比不上你那些拼凑的小玩意儿?”
苏铭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想说自己的“灵应共鸣”符纹是基于微观层面的震动反馈,精度远超那种只听个响的笨重法宝。
他想说那条地下的“活河”正在加速,那种疯狂的律动根本不是什么懒惰的虫子能发出的。
但话到嘴边,却被吴淼那双逐渐冷下来的眼睛堵了回去。
“况且,即便真如你所说,又能如何?”
吴淼重新端起茶盏,语气变得有些冷漠,“关内高层早有对策。你也看到了,近年来北境防线压力剧增,这铁壁关虽险,毕竟是万年前的老物件了,修修补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宗门联盟已在黑石山选址,筹建‘镇远新城塞’。那里地势更高,地基乃是整块的黑曜石,固若金汤。”
“预计百年之内,铁壁关的主力便会逐步迁徙。”吴淼吹了吹茶水的热气,“所以,这地下的虫子,吃得再快,也追不上我们搬家的速度。”
苏铭愣住了。
百年后的搬迁计划?
这确实是一个宏大且合理的战略部署。站在高层的视角,这叫未雨绸缪,叫弃车保帅。
可是……
“执事,那这百年内呢?”苏铭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稍微提高了一分,“若那虫群发生变异,啃噬速度并非推算的那么慢呢?若它们针对的不是岩层,而是地脉节点呢?一旦天枢位地基受损,护山大阵……”
“放肆!”
一声低喝,伴随着金丹期修士的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苏铭只觉胸口如遭重锤,气血翻涌,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但他硬是咬牙撑住,脊背挺得笔直,双脚死死钉在地面上。
吴淼放下了茶盏,脸上那副慵懒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冽。
“苏铭,本座念你有几分才气,才与你多费口舌。”
“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炼气期协修,拿着几块破阵盘,就敢质疑地巡司的百年勘探?就敢妄议战略大计?”
吴淼站起身,走到苏铭面前。他并没有刻意释放灵力,但那种上位者常年养成的气势,却比灵压更让人窒息。
“记住你的身份。”
吴淼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苏铭胸前那枚代表“阵法维护营”的徽章。
“汝之职责,在修阵,非勘地。”
“这里是军队,不是你的修缮堂。令行禁止,各司其职,这八个字,请牢记。”
吴淼转过身,不再看苏铭一眼,重新坐回案后,端起了那盏已经有些微凉的灵茶。
“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