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黄昏,苏铭带着一枚刻满数据的玉简回到了灵枢堂。
“墨老,弟子有方案了。”
苏铭没有废话,直接在空中画出了一幅新的阵图。
他没有改动那个老旧枢纽的任何一处核心符文,甚至连外壳都没碰。
他只是在枢纽的下游,也就是灵力回流的必经之路上,并联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奇异装置。
那装置内部刻画着密密麻麻的螺旋纹路,像是一个微缩的漩涡。
“这是何物?”墨老眯起眼睛。
“弟子称其为‘灵漩镇石’。”苏铭指着那个漩涡,“既然主枢纽无法承受过大的灵压冲击,我们便在它后面加一个‘卸力点’。当灵压过高时,多余的灵力会自动流入这个漩涡,在高速旋转中消耗掉动能,变得温顺,然后再流回主脉。”
“这就像是……在湍急的河道旁,挖了一个蓄水池。”
墨老盯着那幅图,久久未语。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节奏越来越快。作为浸淫阵道百年的大师,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方案的精妙之处——风险极低,成本极低,不动根本,却巧妙地化解了顽疾。
“去试试。”墨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半个时辰后。
当那块并不起眼的“灵漩镇石”被安装到位,随着阵法重新运转,原本发出沉重轰鸣声的老旧枢纽,声音渐渐变得轻柔平顺。
一旁的灵压监测仪上,那根常年徘徊在红线附近的指针,稳稳地回落到了安全区域。
效率提升两成,风险几乎归零。
墨老站在阵枢前,伸手抚摸着那冰冷的金属外壳,感受着内部顺畅的灵力流动,良久,长叹一声。
“后生可畏。”
“墨老过奖,弟子只是取巧。”苏铭垂首道。
“取巧?”墨老摇了摇头,神色变得肃穆,“你可知,阵法之道,最高境界为何?”
苏铭略一思索,试探道:“顺势而为,导利化害?”
“这只是术,非是道。”
墨老背负双手,目光穿过灵枢堂的穹顶,仿佛看向了无尽的虚空,“老夫钻研一生,也不过窥得皮毛。真正的阵道,是‘视阵如长河,莫究其源,但观其势。知其势,便可导其利,御其害。’”
“莫究其源,但观其势……”苏铭喃喃重复,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一直以来,无论是修缮阵盘,还是破解残阵,都是在试图理清每一条纹路的来龙去脉,试图修复每一个错误。
但墨老的话,却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既然这阵法如长河奔涌,既然这世间万物皆有其势,何必非要纠结于源头的清浊?只要看清它流动的方向,在关键处轻轻一推,便能借力打力,化腐朽为神奇。
识海中,林屿也难得地沉默了,片刻后才轻笑道:“这老头有点东西。徒儿,这话你得记进骨子里。这就是最高级的‘苟道’——不与大势硬抗,而是骑在势的脖子上。”
苏铭只觉灵台一片清明,原本卡在瓶颈的阵法理解,在这一刻轰然破碎。
墨老看着苏铭眼中逐渐亮起的光芒,满意地点了点头。
墨老顿了顿,“此次改进,记军功五千。”
苏铭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谢墨老指点。”
走出灵枢堂时,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些。苏铭握着那枚冰凉的令牌,心中却是一片滚烫。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铁壁关,不再只是一个修修补补的过客,而是真正拿到了一张通往高层的入场券。
“五千军功啊……”林屿在识海中搓着手,“离地脉灵乳又近了一步。不过徒儿,你刚才那副‘顿悟’的表情演得不错,连我都差点信了。”
苏铭嘴角微翘,拢了拢衣袖,快步融入了风雪之中。
“师父,那不是演的。”
“我是真的懂了。”
铁壁关内没有真正的集市,只有这处位于辎重营侧后方的背风坡地,被修士们默契地踩出了一片交易场。
这里没有吆喝,只有压低的交谈和偶尔响起的金铁碰撞声。
寒风卷着沙砾打在破旧的帐篷布上,发出噼啪的脆响。摊位大多简陋,甚至只是一块铺在地上的兽皮,上面摆放的东西也透着一股子血腥气——断裂的法剑残片、不知名妖兽的干瘪眼球、还没来得及清洗干净的内甲。
在这里,灵石虽然还是硬通货,但远不如保命的符箓和丹药来得抢手。
苏铭裹紧了身上的灰袍,低头穿行在人群中。
他刚刚用二十张自制的“水盾符”,从一个丹鼎峰的随军弟子手里换了三块空白的中品阵盘。
他继续向前,目光在各个摊位上扫过。
走到角落处,一个毫不起眼的摊位引起了他的注意。
摊主是个须发乱如枯草的老者,断了一条左臂,空荡荡的袖管随风摆动。他面前没摆什么法器丹药,只有一堆发黄发脆的旧纸和几块残破的石板拓片。
周围的修士大多对此视而不见,偶尔有人驻足,也是翻看两眼便嫌弃地扔下,嘴里嘟囔着“老掉牙的玩意儿”。
苏铭却停下了脚步。
“小伙子,不买别乱翻,纸脆,经不起折腾。”老者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里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漠。
苏铭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拿起一块石板拓片。
拓片上的纹路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一种古老的勘探阵纹,线条粗犷,与现今流行的精细风格截然不同。
“这是什么阵?”苏铭指尖摩挲着那断断续续的线条,低声问道。
老者原本半眯的眼睛猛地睁开,浑浊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嗤笑一声:“有点眼力。现在的年轻人,只知道怎么用现成的阵盘,没几个认得这种老祖宗传下来的笨法子了。”
“笨法子未必不好用。”苏铭放下拓片,目光落在旁边一卷用兽筋捆扎的羊皮卷上,“这卷也是?”
“那是勘探手记,不单卖。”老者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那只独臂,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声,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
这是“神魂震荡”留下的旧疾,也是很多老阵师的职业病。
苏铭看在眼里,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个油纸包。
轻轻揭开一角,一股清冽淡雅的香气瞬间在充满汗臭和血腥味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是他的“清心香饼”,用银斑清心兰为主材制成,对安抚神魂有奇效。
老者的喘息声骤然一顿。
他的鼻子耸动了两下,目光死死盯着苏铭手中的油纸包,喉结艰难地滚动:“这是……高阶安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