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造纸(1 / 1)

“小铭,你是不是读书读糊涂了?”陈氏放下碗,担忧地看着他,“做纸那是城里大作坊的活计,是手艺人吃饭的本事,咱们庄稼人,哪会干那个?”

苏山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吸烟的动作停顿了。他看着苏铭,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审视。

苏铭没有理会旁人的惊诧,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他知道,这个家里,只有父亲点头,事情才有可能进行下去。

“爹,我不是胡说。”苏铭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上次我去镇上,我在那家书铺里,翻看一本旧书的时候,发现书里夹着一张破损的纸页,上面……上面就记载了一种简单的造纸法子。”

这个借口,他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死无对证,合情合理。一个爱看书的孩子,从旧书里发现点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再正常不过了。

“旧书里的方子?”苏阳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眼睛里冒出了好奇的光,“真的假的?那上面怎么说的?”

“上面说,用后山的嫩竹,捶烂了,再用咱们烧火的草木灰熬成水去沤,得沤上好些天,再去煮,才能煮出纸浆,然后就能做成纸。”苏铭按照林屿的简化版说辞,半真半假地解释道,并刻意强调了需要更长的处理时间。

“胡闹!”

苏山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力。他将烟锅在桌腿上重重地磕了磕,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

“读书把脑子读傻了?几句鬼画符一样的话,你也当真?造纸要是这么容易,那镇上的纸价还能卖那么贵?天下人岂不都去后山砍竹子发财了?还要沤上好几天?哪有那个闲工夫!”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苏铭刚刚燃起的火苗上。

“你安安分分地温习功课,准备去县学应考,才是你的正事!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不着边际!”苏山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苏铭的心沉了下去。他预料到父亲会反对,却没想到会如此决绝。

“爹!”苏阳忍不住开口替弟弟说话了,“小铭也就是想试试,您干嘛发这么大火?反正后山的竹子也不要钱,灶里的草木灰也是现成的,就算不成,咱们也没啥损失不是?时间咱们挤一挤总有的!”

“你懂什么!”苏山瞪了苏阳一眼,“一天到晚有力气没处使!有那功夫,多去地里锄两垄草,多去山上砍两捆柴,比什么都强!还一沤好几天?”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苏铭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他知道,如果今天就这么放弃了,那这个机会可能就永远错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着父亲严厉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爹,您上次给我买那几张黄麻纸,花了一百文钱,对吗?”

苏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

“那一百文钱,是二哥在山里追了一天一夜,才用猎到的野猪换来的。”苏铭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苏阳的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

“爹,我不想再用哥哥们拿命换来的钱,去买那么贵的纸了。”苏铭的眼圈有些发红,但他的语气却异常坚定。

“那个方子,或许是假的,或许是别人胡写的。但是,就像二哥说的,我们试一试,又有什么损失呢?竹子,是山里白长的。草木灰,是灶里白烧的。我们付出的,不过是一点力气,和几天的功夫。”

“如果成了,哪怕我们做出来的只是最差的草纸,只能用来包东西,或者……或者当厕筹用,那也能卖钱!以后我读书用的纸,就再也不用花家里的钱了!哥哥们也不用再为我那么辛苦了!”

“如果失败了,”苏铭顿了顿,看着父亲的眼睛,“那我就彻底断了这个念想,老老实实地读书,再也不提一个字!”

一番话说完,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陈氏看着自己最小的儿子,眼眶湿润了。她不知道什么造纸,她只知道,她的儿子长大了,知道心疼哥哥,心疼这个家了。

苏阳更是激动地站了起来,走到苏铭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爹!就让小铭试试吧!我帮他!所有的力气活都我来干,不用小铭动手!就算不成,就当是我陪弟弟琢磨个新鲜玩意儿!”

苏山沉默了。

他低着头,又重新装上一锅烟丝,用火石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浓重的烟雾将他的脸完全笼罩,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良久,他才将烟锅从嘴边拿开,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声音沙哑地说道:“就七天。”

“从明天算起,给你们七天功夫。你们兄弟俩,就在后院角落里折腾,别碍着正事。”

“要是七天后,我看不见你们说的那个‘纸’,以后,谁都不准再提这件事。”

说完,他站起身,背着手,佝偻着身子,走出了院子,往田埂的方向去了。

苏铭和苏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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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

“太好了小铭!”苏阳兴奋地一把抱住苏铭,差点把他勒得喘不过气来,“咱们这就去砍竹子!”

苏铭被他摇晃得头晕眼花,却笑得无比灿烂。

林屿暗道:“搞定!第一步‘立项审批’通过!时间还放宽到了一周!这小子,可以啊,没白费我一番口舌,知道打感情牌,知道算成本,知道立军令状。嗯,有我当年写项目计划书那味儿了。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林屿在苏铭的脑海里,满意地“捋了捋”自己不存在的胡须。

……

说干就干。

苏阳扛着柴刀,苏铭提着一个破旧的竹篮,兄弟俩悄悄直奔后山。

后山那片竹林,是村里的公地,平日里谁家需要竹子做个篱笆、编个筐子,都会来这里砍。竹子长得又快又密,取之不尽。

“小铭,那书上说要啥样的竹子?老的还是嫩的?”苏阳一边走一边问,兴致勃勃。

“嫩的,当年生的新竹最好。”苏铭答道,这是师父特意叮嘱的。嫩竹纤维细,木质少,更容易处理。

两人很快就找到了一片新发的竹林,那些竹子只有手腕粗细,青翠欲滴。苏阳手起刀落,“咔嚓”一声,一根嫩竹应声而倒。他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砍了十几根,截成一人高的竹段。

“够不够?不够我再砍点!”苏阳擦了把汗,脸上全是笑意。

“够了够了,二哥,咱们先试试。”

兄弟俩一人拖着几根竹子,趁着午后村里人大多在田里或歇晌,悄无声息地回了家,直接搬到了后院角落。

接下来的几天,苏家后院角落成了兄弟俩的秘密工场。

第一天,兄弟俩找来一块大石板和两把木槌,费力地将所有竹子捶打成散乱的纤维。“砰砰”的敲击声被后院的高墙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掩盖,并未引起外人注意。

第二天,苏铭指挥苏阳将捶好的竹丝塞进一个大木桶里,上面压上石头,然后倒满了用草木灰熬制的浓碱水,盖上木板沤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沤肥的酸腐气味开始弥漫开来,但被局限在后院一角,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并不十分突兀。偶尔有邻居从屋后经过,也只当是苏家在沤制普通的农家肥。

第三、第四天,那木桶就那么静静地沤着,偶尔冒个泡。苏阳每天都会好奇地掀开看看,里面的竹丝颜色日渐加深变黄。苏铭则严格按照“师父”的指示,耐心等待。这几天里,兄弟俩照常下地、砍柴,并未引起任何猜疑。

第五天,苏铭觉得沤得差不多了,兄弟俩才将已经变得颜色深褐、手感软烂的竹料捞出,用清水反复漂洗,尽量去除碱液和杂质。漂洗的废水直接浇了后院的菜地,了无痕迹。

第六天,兄弟俩在后院角落架起那口最大的铁锅,洗好的竹料被倒入锅中,加上水,小火慢熬了整整一天,直到竹料彻底化开,成为一锅黄褐色的、粘稠的纸浆糊。淡淡的蒸汽和熬煮植物的气味随风散去,并未惹人探究。

第七天,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经过沉淀和再次漂洗的纸浆被放入木盆。苏阳正用一个破了洞的筛子,小心翼翼地从一个木盆里往外捞着什么。而苏铭,则将苏阳捞出来的东西,用手一点点地在门板上摊平。

那是一层薄薄的、湿漉漉的、黄褐色的纤维层。

苏山在这时回来了。他一推开院门,没有听到往日的嘈杂,只看到陈氏在灶房忙碌,王春桃在檐下缝补。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默不作声地绕到了后院。

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狼藉,和他的两个像泥猴一样的儿子。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爹,您回来了。”苏阳看见了父亲,紧张地喊了一声。

苏铭也抬起头,脸上沾着纸浆,眼神却明亮得惊人。

“爹,这就是纸浆。把它摊平了,晒干了,就是纸。”他指着门板上那几块巴掌大小、凹凸不平、颜色像泥土的湿纸膜说道。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细微声响。没有围观者,也没有嘲笑声。

苏山仿佛没有在意周围的寂静。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门板上那片黄褐色的东西。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片湿漉漉的“泥饼”。

指尖传来一种纤维交织的、绵软而有韧性的奇特触感。

他缓缓收回手,一言不发地走进屋里,拿出旱烟袋,蹲在院子角落,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块门板。

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山去。门板上的水分在晚风的吹拂下,慢慢蒸发。那几片黄褐色的“泥饼”变干、变硬,颜色变得更浅,成了土黄色。

当最后一点余晖消失时,苏山站了起来。他走到门板前,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将其中一片已经完全干透的“纸”揭了下来。

“撕拉——”

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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