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国道边上的“老王快餐”就剩下服务员小雪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堂食区。
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边店，白天全靠跑长途的司机撑生意，一到深夜，鬼影子都见不着一个。
小雪闲得发慌，缩在收银台后面，跟男朋友视频腻歪得正起劲。
“你啥时候回来嘛……”
“快了快了，这趟跑完……”
话音未落，两道惨白的车灯像垂死者的眼睛，照亮饭店前的黑暗。
引擎“突突”地响着，一辆车厢用篷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大货车，慢悠悠的停在了店门口。
小雪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烦躁，暗骂一声“闹挺”。
这都凌晨两点了，哪来的车？
可生意来了总不能往外推。
她赶紧对着手机那头说了句“来车了，等会儿聊”，然后不情不愿的站起身，捋了捋皱巴巴的工作服。
店门的塑料帘子被一只毫无血色的手掀开。
先进来的是个男人，约莫四十来岁，上身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下身一条皱巴巴的灰色裤子。
他的动作很奇怪，关节像是生了锈，过门槛时差点绊了一跤。
脸色在日光灯下白得吓人，像糊了一层劣质的墙粉。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个老太太。
一身大红色的衣服，红得扎眼，红得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诡异。
脸上抹的粉厚的都能能刮下来，脸上还抹着腮红两，嘴唇却是乌紫的。
她一进来，一双眼睛就直勾勾地盯在小雪身上，眼皮都不眨一下。
小雪暗自咋舌，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这老太太一看就年龄不小了，打扮的还这么张扬！
不过就是这打扮的模样怎么看都带着一股别扭劲！
压下心中的不适，小雪挤出一个职业假笑。
“二位……吃饭？”
蓝衣男人点了点头，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开口了，声音又尖又哑，像两块玻璃碴子摩擦出来的刺耳声。
“嗯！有……热乎的么？”
小雪不自然的打了个冷颤，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
“这要是搁在古代，这大哥绝对是个阉人！”
小雪心里瞎想着！
可嘴上却是赶紧说道:“有有有，菜单在墙上，二位看看吃点啥？”
男人和老太太同时缓缓抬头，动作整齐得诡异。
他们盯着菜单看了好一会儿，男人伸出手点着道：“这个……红烧肉、这个……炒青菜、两碗米饭，再……来个蛋花汤。”
“好的，大哥你跟大姨先坐，马上就好。”
小雪记下，转身就往后面厨房跑。
说是厨房，其实就是用三合板隔出来的小隔间，老板老王平时睡在里面的一张钢丝床上，此刻正鼾声如雷。
“王哥！王哥！来客了，两份套饭！”小雪推醒老王。
老王迷迷瞪瞪坐起来，嘟囔着：“这鬼时间……真会挑。”
但生意上门，他还是麻利的起身生火。
小雪回到前面，给那两位诡异的客人倒了两杯热水。
放下杯子时，她不小心碰到了蓝衣男人的手背。
冰！
那不是活人的温度，像是冰箱冷藏室里冻硬了的肉。
小雪吓得一缩手，差点把杯子打翻。
男人似乎毫无察觉，只是慢慢转过头，对着她扯动了一下嘴角，姑且算是个笑容。
小雪头皮发麻，赶紧躲回收银台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老太太从始至终，姿势都没变过，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直挺挺地坐着，只有眼珠子随着小雪移动。
后厨很快飘出香味。
老王手艺不咋地，但速度还行。
没多久，小雪端着托盘出来了，一大碗油亮亮的红烧肉，一盘油汪汪的炒青菜，两碗冒尖的白米饭，一大海碗飘着蛋花的清汤。
她把菜一一摆到两人面前。
“大哥，慢用。”
蓝衣男人点了点头，拿起筷子。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僵硬，夹起一块红烧肉，递到嘴边，却没有吃进去，只是停了停，又放回了碗里。
老太太则完全没动，依旧直勾勾地看着小雪。
小雪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借口收拾东西，又躲回了收银台后面，用余光瞟着他们。
只见那男人只是反复重复着夹菜、端到嘴边、放下的动作，一块肉也没真吃。
老太太更是连筷子都没碰。
桌子上的饭菜，看着热气腾腾，但他们碗上方的空气，似乎连一丝热雾都没有。
这顿饭吃了足足半个多小时，实际上他们什么也没吃进去。
终于，蓝衣男人放下筷子，动作依旧僵硬地站起身。
老太太也同步站了起来。
“结账。”
男人走到收银台前，声音还是那么刮耳朵。
“一共……一八十六块。”
小雪报了价。
男人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工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
全是崭新的百元大钞，红得刺眼。
他慢慢地、一张一张地数出两张，递给小雪。
小雪伸手去接，指尖再次碰到那冰冷僵硬的触感。
她强忍着不适，接过钱，低头在抽屉里翻找零钱。
“找您十四块。”她把零钱递过去。
男人接过，看也没看，攥在手里，然后扶着那个动作同样僵硬的老太太，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出了店门。
塑料帘子落下，遮住了他们红色的背影。
小雪长长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什么怪人……”她嘟囔着，拿起那两张崭新的百元大钞，走向后厨，“王哥，钱收了，刚那俩怪人给的，崭新的……”
老王打着哈欠接过钱，入手就觉得不对劲。
太新了，新得没有纸币该有的韧劲和纹路，手感滑腻，像是……纸。
他凑到灯光下一看，脸“唰”地一下，变得比那老太太脸上的粉还白。
“小……小雪……”老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看看这是啥！”
小雪疑惑地凑过去。
灯光下，那两张所谓的“百元大钞”，正面印着的根本不是毛主席头像，而是一个模糊不清、穿着古装的阴森人物！
上面赫然印着四个大字——“天地银行”！面额是恐怖的“壹佰亿元”！
冥币！
“啊……！”
小雪尖叫一声，像被烫到一样把手里的钞票全扔了出去。
崭新的冥币散落一地，在灯光下泛着惨白又诡异的反光。
“追！快追！遇上骗子了！”
老王抓起门后的铁锹，拉上已经腿软的小雪就冲了出去。
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土和几片枯叶。
哪里还有货车的影子？
空气中连一丝尾气的味道都没有。
“车呢？刚才明明停在这儿的！”老王又惊又怒，挥舞着铁锹，徒劳地对着空气吼叫。
两人失魂落魄地回到店里。老王还不死心，突然想起什么，冲向角落里那台布满油污的老旧监控显示器。“看监控！看看他们到底搞什么鬼！”
小雪也跟了过去，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老王调出刚才时间段的录像。
监控画面里，店门外的停车场……
空空如也。
根本就没有什么大货车停下。
紧接着，店门的塑料帘子，自己，缓缓向两边掀开。
停顿了几秒，又缓缓合上。
就像有两个看不见的人走了进来。
画面切换到店内。
只见收银台后的小雪，先是低头玩手机，然后突然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方向，露出了职业化的笑容，嘴里说着什么。
接着，她走到一张空桌子旁，对着空气比划，像是在介绍菜单。
然后，她转身去了后厨。
再出来时，她端着空托盘，走到那张空桌子前，开始对着空气，做出小心翼翼摆放碗碟的动作。
一遍，又一遍。
摆好后，她退到一边，像是在等待。
然后，最恐怖的一幕出现了。
监控画面里，那张空桌子旁，凭空出现了两个人形的轮廓！
轮廓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那根本不是真人，而是两个用纸扎成的人形！
一个穿着蓝纸衣服，一个穿着红纸衣服，脸上画着粗糙的五官，两坨圆圆的红色腮红，乌黑的嘴唇！
纸人蓝衣“男人”抬起纸糊的手臂，对着空气做出夹菜的动作。
红衣“老太太”则一动不动，脸上画着的眼睛，似乎正对着监控摄像头的方向。
小雪在画面里，一直站在收银台后，不时用畏惧的眼神瞟向那张“有客”的桌子。
过了许久，纸人蓝衣“男人”站了起来，纸人红衣“老太太”也同步站起。
它们“走”向收银台，实际上是在平移。
蓝衣纸人对着小雪，做了一个递东西的动作。
小雪在画面里，伸手接过空气，低头操作收银机，然后又递出空气。
两个纸人转身，面向监控摄像头。
就在这一刹那，蓝衣纸人脸上那用墨笔画出的僵硬笑容，似乎加深了。
而红衣纸人那双没有瞳孔的漆黑眼睛，精准地“看”向了镜头。
纸质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绝对不属于人类的、极尽阴森的弧度。
然后，它们平移着，消失在店门方向。
塑料帘子再次无风自动。
监控画面一阵剧烈的雪花跳动，随后恢复正常，只剩下空荡荡的店铺和僵立当场的李小雪。
“啊……！！！”监控前的小雪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眼睛瞪得几乎裂开，然后人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咚”地一声砸在水泥地上，昏死过去。
“小雪！小雪！”老王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过去扶她，手指碰到她的皮肤，一片冰凉。
他手忙脚乱地把小雪送到镇上的卫生所，又转到县医院。
折腾了一宿，医生检查了半天，只说受了极大惊吓，身体指标却奇怪地持续下降，查不出原因。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病床上的小雪突然睁开了眼睛。
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然后，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声音。
那不是她自己的声音，而是尖细、沙哑，像两块碎玻璃在摩擦，和那个蓝衣纸人“男人”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们……是去年……在你们店里……吃了那碗……馊掉的红烧肉……上路的……”
“今天……就是来……找你们的……”
声音戛然而止。
小雪的瞳孔彻底涣散，监视器上响起刺耳的长鸣。
老王一屁股瘫坐在医院冰冷的地上，裤裆湿了一片，彻底傻了。
事后，老王变卖了快餐店，赔给了小雪家一笔巨款，才勉强把这事压下。
而国道边上那家“老王快餐”，再也没开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