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我从城里赶回老家,和堂弟刘龙一家去后山给爷爷上坟。
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纸钱烧出的青烟袅袅上升,混着潮湿的泥土味。
刘龙突然“咦”了一声,蹲在爷爷坟旁的一座老坟前:“这坟头怎么被掏了个洞?”
他掏出手机照了照,那洞约莫碗口大,边缘整齐,不像是雨水冲的。
洞里黑黝黝的,隐约能看到些枯草和毛发。
“别瞎瞅了,赶紧给你爷爷烧纸。”婶子在后面催促,声音里透着不安。
堂弟却咧嘴一笑,捡起根粗树枝就往洞里捅:“不能是大眼子洞吧?我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
树枝刚伸进去,洞里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咯咯”声,随后木棍传来拉力。
堂弟手一紧,还没来得及抽回树枝,一团黄影猛地窜了出来。
是只大黄鼠狼,毛色油亮,个头比寻常的大上一圈。
它后腿直立站在坟边上,黑豆似的眼睛盯着我们,前爪还抱着半截树枝。
最奇特的是,它额头有一撮醒目的白毛,在晨光下格外显眼。
刘龙先是一愣,随即恼了:“畜生,吓老子一跳!”抬脚就踹了过去。
黄鼠狼敏捷地躲开,却没跑远,反而对着刘龙发出更刺耳的叫声。
刘龙火气上来,捡起坟前的半块砖头,狠狠砸了过去。
“啪!”
砖头砸中了黄鼠狼的后腿,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拖着瘸腿钻进了旁边的乱草丛里,只留下一串带血的爪印。
婶子脸色发白,双手合十直念叨:“造孽啊造孽……黄大仙也敢打,这是要遭报应的!”
“什么黄大仙,就是只黄皮子。”刘龙不以为意地拍拍手,“妈,您就是太迷信。”
上完坟,堂弟硬拉着我去吃饭。
婶子炖了只鸡,炒了几个菜,可饭桌上她一直心神不宁,几次朝窗外张望。
夜里我睡在堂弟家。
半夜,突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像是有人在院子里磨牙,又像是低低的冷笑。
我披衣起身,透过窗户,看见堂弟不知何时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弟?”我推门出去。
他缓缓转过身,月光下,他的脸透着青白,眼睛眯成细缝,嘴角咧到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发出“咯咯”的轻笑声。
那声音,和白天那只黄鼠狼一模一样。
我后背发凉,正要上前,刘龙突然身体一软,瘫倒在地。
我连忙喊人,叔叔婶子跑出来,把刘龙扶进屋。
他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
婶子拧了毛巾给他擦脸,手却突然一抖,指着刘龙的脖子:“这……这是啥?”
刘龙的脖子上,赫然出现了几个细小的红点,像是被什么小牙齿咬过的痕迹。
窗外又传来那“咯咯”的声音,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屋檐下。
叔叔抄起手电冲出去,光柱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柴堆上,那只瘸腿的黄鼠狼蹲在那里,额头的白毛在光束下泛着光。
它看着我们,前爪抬起,像人一样作了个揖,然后发出一连串尖锐的叫声,像是在笑。
“是它!就是它!”婶子声音发颤,“它来报仇了!”
叔叔红了眼,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把铁锹:“我拍死这畜生!”
他追过去,黄鼠狼却灵活地跳下柴堆,拖着瘸腿往后院跑。
我们追到后院,它却不见了踪影。
“小龙!”婶子突然惊叫。
我们冲回前院,看见刘龙不知何时又走了出来,正跪在磨盘前,“咚咚咚”地磕着头,每一下都结结实实撞在石磨上,额头已经血肉模糊。
而那只黄鼠狼,就蹲在磨盘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尾巴有节奏地轻拍石面,发出“嗒、嗒”的声音,像在欣赏什么表演。
叔叔怒吼一声,举起铁锹就要劈过去。
黄鼠狼一跃而下,消失在夜色里。
刘龙软倒在地,昏迷不醒。
我们把他抬回床上,婶子用湿布擦拭他额头的伤,眼泪直掉:“这可咋办……黄大仙记仇,这事没完啊……!”
第二天一早,刘龙醒了,却像变了个人。
眼神呆滞,嘴角总挂着诡异的笑,走路时一瘸一拐的,和那只黄鼠狼一模一样。
村里老人来看过,都摇头说这是被“迷”住了,得罪了有道行的黄大仙,寻常法子解不了。
叔叔不信邪,从仓房里翻出一桶柴油:“黄皮子最怕火,我把它窝烧了,看它还作怪!”
他查了几天,在后山乱坟岗找到一个隐蔽的洞穴,洞口堆着新鲜骨头和野果,正是那黄鼠狼的窝。
黄昏时分,叔叔提着柴油去了后山。
我和婶子不放心,跟在后面。
洞穴在半山腰的乱石堆里,周围荒草丛生。
叔叔把柴油泼在洞口和周围的草上,划了根火柴扔过去。
“轰!”
火焰腾起,迅速蔓延。洞里传出惊慌的尖叫声,几只小黄鼠狼窜出来,身上带着火苗,没跑多远就倒地不动了。
最后出来的,是那只额头带白毛的大黄鼠狼。
它瘸着腿,身上的毛被烧焦了几处,站在火焰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那眼神,我至今记得,不是野兽的凶光,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人类的怨恨。
它发出一声长而凄厉的尖叫,钻进乱石堆不见了。
当晚,刘龙的情况突然恶化。
他开始剧烈抽搐,口吐白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窒息的人。
请来的赤脚医生束手无策,建议赶紧送县医院。
可就在准备抬他上车时,刘龙猛地睁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烧……我……孩子……”
然后头一歪,没了气息。
他死时,眼睛圆睁,嘴角却向上弯着,像是在笑。
婶子哭晕过去,叔叔抱着儿子的尸体,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
第三天,叔叔因为纵火烧山被派出所传唤。
警车来接他时,他表情麻木,一言不发。
山路蜿蜒,晨雾未散。
在一个急转弯处,司机突然惊呼一声:“什么东西!”
车前闪过一团黄影,是那只额头带白毛的黄鼠狼,它蹲在路中央,不闪不避。
司机猛打方向盘,车轮打滑,车身冲出护栏,翻滚着坠下山沟。
救援队赶到时,车里的三人已无生命迹象。
奇怪的是,叔叔的尸体旁,散落着几缕黄色的毛发,带着焦糊味。
而那只黄鼠狼,再也没人见过。
只是村里老人说,后来每逢起雾的夜晚,后山乱坟岗那边,偶尔会传来似哭似笑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儿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