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尽春回,御苑第一朵绛雪梅破苞时,璟曦满了百二十日。
京中旧俗,双满月须“回福”——把百日宴所得之礼,挑最珍贵的一件,送回宫中,谢天恩,也谢“福根”。
小燕子抱着闺女在库房转了三圈,杏黄蟒袍、羊脂玉印、西域鼓、和田玉曦……皆被她摇头否决。
最后,她踮脚,从樟木箱底摸出那只晶珠——正是当夜发光显灵之物。
“福根是它,祸根也可能是它。”小燕子喃喃,“送回皇阿玛,让真龙之气镇着,咱闺女才能睡得踏实。”
尔泰没拦她,只替她系好雪色斗篷,又往璟曦襁褓里塞了枚小小平安扣。
一家三口,轻车简从,天未亮就滑进了紫禁城侧门。
……
乾清宫的铜缸里,冰层刚凿开,水上浮着碎玉般的晨光。
乾隆竟早朝也未去,披一件明黄常服,亲自在丹墀下迎。
“朕的大外孙女来‘回福’了?”
老人伸臂,把璟曦高高举起。
朝阳落在孩子眉心,那点朱砂痣像一粒将燃的火种。
乾隆低低“唔”了一声,眼底掠过无人察觉的波动。
小燕子捧上晶珠。
珠体依旧剔透,却再未发光,仿佛那夜精灵已遁。
乾隆指腹摩挲,忽道:“此珠,来自塞外雪魄潭,百年一凝,能照见‘福命’——福有多长,命有多重。”
他抬眼,眸色深似海,“璟曦,可要朕替你断一断?”
襁褓中的婴孩竟“咿呀”一声,像应答。
……
殿内龙涎香薄如晨雾。
乾隆把晶珠置于鎏金小天枰一端,另一端,则放下一页刚刚写就的朱砂敕书:
“封和硕璟曦公主,食邑千户,开府仪宾,永免和亲。”
笔迹雄劲,尾钤“乾隆御笔”。
香烬三寸,珠仍悬空不坠。
乾隆又取自己鬓边一根白发,放在敕书之上。
天枰微动,终于持平——
“福”与“命”,恰好一般轻重。
老人低笑,似欣慰,又似苍凉:
“够了。再重,她背不动;再轻,朕舍不得。”
他俯身,在璟曦耳边轻语,声细仅小燕子与尔泰可闻:
“西域有雪魄,中原有龙魂。朕把两样都给你,只换你一生——
笑要尽情,泪要尽情,马要骑得,人要爱得。
帝王家的女儿,最缺的是自由,最不缺的是枷锁。
朕,不给你枷锁。”
语罢,他将晶珠放进一只镂空金球,亲自挂在璟曦颈间,却扣了死扣。
“等及笄那天,自己砸开它。里头藏着你真正的‘福命’。”
……
回府途中,雪又悄悄落。
马车里,璟曦抱着金球,睡得香。
小燕子悄声问尔泰:“皇阿玛到底给她多重的一生?”
尔泰掀帘,望远处朱墙金瓦,在飞雪里忽远忽近。
“皇上自己也不知道。”
他握住燕儿的手,“可我知道——
无论多重,我们替她扛一半,留一半给她自己闯。”
……
夜里,金球在摇篮边轻轻摇晃,像一颗被星辰系住的月亮。
烛影摇红,尔泰提笔,在族谱新页写下:
“和硕璟曦公主,福命自择,乾隆四十年正月庚辰生。”
小燕子倚着他,忽问:“如果及笄那天,她真砸开球,里面什么都没有呢?”
尔泰收笔,笑如春水:“那便说明——
她的命,大到连‘福’都装不下。”
窗外,最后一粒雪落在金球上,瞬间化开——
像岁月偷偷给未来,留了一个可以呼吸的缝。
时光飞逝,一晃璟曦便到了及笄之年。这一日,她身着华丽衣裳,站在铜镜前,望着镜中亭亭玉立的自己,目光落在颈间的金球上。回忆起儿时乾隆爷爷的话,她心中满是期待。
夜幕降临,璟曦屏退众人,手持锤子,缓缓走向金球。“铛”的一声,金球裂开,光芒四射。众人以为会有奇珍异宝出现,可球里竟空无一物。璟曦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上扬,露出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