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乾清宫的琉璃瓦上尚覆着一层薄霜,阳光一照,碎银般晃眼。
御案上摊着一张洒金笺,镇纸压得平平整整,却迟迟未落一笔。
康熙背手立于窗下,目光越过朱栏,望见皇后抱着襁褓,在檐际缓步轻晃。她昨夜鬓边添了几丝霜白,此刻却笑得像十七岁的格格,指尖轻点婴儿鼻尖,逗得小家伙又咧嘴“呜哇”一声,小手在空中乱抓,似要扯住一缕天光。
帝王眼底不觉软成一汪春泉,转身执笔,腕悬半空,仍迟疑。
——名字太重,压得万钧。
——名字又太轻,怕载不住她险些夭折的命。
“皇上,”皇后掀帘而入,怀里团着杏红襁褓,声音压得极低,“外头日头虽好,可风仍刮脸,臣妾想带孩子进暖阁再睡会儿。”
康熙未答,只伸手把襁褓接过。婴儿不足月,脸尚不足他掌心大,肤色透粉,睫毛浓得像两把小羽扇,此刻正鼓着腮,梦里吮唇,发出“咕唧”一声。帝王指腹轻触那软得可怕的颊,忽然想起昨夜稳婆倒提她时,小身子紫得像一枚冻李,哭声却亮若银钟——那是从阎王指缝里硬抠回来的命。
“朕……想给她一个‘韧’字。”他低哑开口,“韧者,柔而不折,弱而不屈。”
皇后微怔,旋即含笑摇头:“韧字虽好,却太硬,像生铁。她已受了铁石磨折,余生惟愿被温柔环抱。”
康熙蹙眉,再思,笔尖蘸墨,在笺上写下一字——
“曦。”
晨露未曦,曜灵初升;雪后第一缕阳,穿云而出,照彻长夜。
皇后轻声念:“曦……”她垂眸,看婴儿在帝王怀里蠕了蠕,小嘴忽然一弯,像在笑。她心头骤暖,伸手覆于御笔之上,缓缓添一字——
“若。”
若木之华,若光之微;若曦若暖,若得一生被光偏爱。
“若曦。”康熙低低重复,似在舌尖滚过千遍,终于颔首,“好,就叫若曦。”
他收笔,俯身,在外孙女额心极轻地落一吻,龙须微扎,婴儿皱鼻,却未哭,只发出软软糯糯一声“咿”,像应允。
皇后眼眶微红,却笑:“小字呢?民间都说,小字越贱,阎罗越懒。”
帝王沉吟,目光掠过案头那枚昨夜被血染的断玉,忽拾其一瓣,指腹摩挲断口,声音低而稳:
“便叫‘团团’。”
——玉碎复团团,缺处亦圆满;
——人间多破损,仍得再团圆。
皇后轻笑出声,泪却坠在襁褓,溅起极轻的“嗒”。
“团团,若曦。”她低头,吻了吻孩子发心,“你有大名载光,有小名抱圆,此后风雪再烈,也自有天地为汝周全。”
康熙抬手,将另一半碎玉置于襁褓内,与婴儿拳大手掌相并,声音沉若金钲:
“传旨——”
“和硕格格若曦,生于雪霁,赐名‘曦’,小字‘团团’。日后无论宗室文武,敢有轻慢,视同欺君!”
殿外,李德全高声领命,嗓音穿透碧瓦,惊起檐角一群雪雀,扑簌簌飞向春空。
日头更高,光影移入,照在御案洒金笺上,墨痕已干,只余两字:
——若曦。
——团团。
一笔一划,像把小小婴孩的未来,郑重交予了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