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辰牌初敲,宫墙檐角还滴着昨夜未咽尽的雪水。御花园的梅枝被雪压弯了腰,像一排俯首的乐师,仍在回味那首《归燕·当》的最后一声“啊——”。
小燕子一手拎着铜壶,一手攥着昨夜那盏烧破边的灯笼,鞋底“咯吱咯吱”踩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直奔御花园后角的“雪庐”——那是乾隆爷少年读书的小斗室,如今被空出来,成了众人“抄经处”。皇上口谕:凡参与归燕夜者,皆须在此抄歌词一遍,“抄完方可吃早饺”。
雪庐外,早排了长队。
班杰明把琴盒当小几,摊纸挥毫,弓毛梢上犹带雪星,一甩便在纸角晕出银梅一朵;永璇把鼓面翻过来当书桌,左手敲节拍,右手写小楷,每写一句“策马奔腾”,鼓心便“咚”地应和;塞娅嫌羊毫太软,直接拔下一根自己辫梢的驼毛线,蘸了朱砂,写得字如孜然撒盐,红得喷香。
小燕子冲到队首,却被晴儿拦下。
“排队。”晴儿指了指庐门口那架小铜秤,“皇上说了,谁抄得‘心诚’,秤星就跳几格,跳满三格,先赏饺子。”
“秤还能秤出心诚?”小燕子瞪眼。
“秤秤的是墨重。”晴儿眨眼,“墨里若掺了泪,自然沉。”
小燕子“噗”地笑了:“那还不简单,我这就去想最伤心的事!”
她正掰着指头数“伤心事”,忽听庐内一声轻咳——皇上居然亲自在里头临帖。案侧,一只小小鎏金炉煨着雪水,水沸有声,像昨夜没唱完的尾音。
众人顿时屏息。
乾隆提笔,在洒金笺上写下第一行:
“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
他忽地停笔,问侍立一旁的傅恒:“朕这笔锋,可像刀背?”
傅恒笑答:“皇上写的是‘山’,臣却闻见饺香。”
乾隆莞尔,抬眼望向门外排队的一众孩子,朗声道:“既如此,朕也抄一遍。朕抄完,你们再抄,可省得说朕只罚你们。”
说罢,竟真的悬腕而书,一笔一画,写得极慢,仿佛要把每个字都摁进雪里,等来年发芽。
小燕子扒着门框,看得入神。
她忽然觉得,那一句“不能和你分手”被皇上写出来,就像给整座紫禁城系了一条看不见的丝带——一头系在昨夜的鼓面,一头系在明天的归途。
她眼眶一热,低头咕哝:“坏皇上,写得这么慢,我的饺子要凉了……”
话虽如此,却悄悄把手里那只破灯笼藏到身后——里头还盛着一点灰蝶的残灰,她原本打算撒在饺子上当“孜然”,此刻却不想拿出来了。
……
两个时辰后,雪庐外的铜秤终于“叮”地一声跳满三格。
秤盘上,班杰明的那张纸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最后一行洋文小注:
“let the duplg’s stea be the breath of ho”
秤星跳第三格时,阳光正好穿过梅枝,在字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影,像给洋文盖了一枚汉篆的章:归。
小燕子第一个冲进雪庐,却见皇上已搁笔,案上那张御书被太监小德子轻轻托起,送入一只紫檀匣。
“皇上,您也抄完了?”小燕子探头。
“嗯。”乾隆合匣,抬手在她额前弹了个爆栗,“朕抄的,不给你看。”
“为什么?”
“因为朕在墨里掺了私货。”
“什么私货?”
“雪水、饺汤、还有……”皇上压低声音,“一撮昨夜的笑声。”
小燕子愣了愣,忽地大笑:“那您得赔我!我也要掺!”
她抓起笔,在自己那张纸上“啪”地按下一个黑乎乎的掌印,然后一本正经地写下:
“此处缺一声笑,来年补。”
……
午后,内务府抬来三口大铜锅,一字排开,煮“第二锅归燕汤”。
皇后命人把早梅摘了半树,捣汁入面,擀出的饺子皮呈淡淡胭脂色;塞娅把从西域带来的茴香整袋倒进汤里,汤面“滋啦”一声开出金黄的油星;永璇亲自动手,把羊肠蒙在昨日那面鼓上,用剩下的饺子皮熬成浆,刷在鼓面,说要让鼓声“带嚼劲”。
班杰明把琴横在膝,弓弦轻擦,居然拉出一串“咕噜咕噜”的腹音,与锅里的汤泡应和成趣。
晴儿端着一只鎏银小盒,里头盛着昨夜皇后贴面的那朵“木兰疤”,她走到小燕子跟前,轻声道:“娘娘说,胭脂可以不是胭脂,歌词也可以不是歌词——你替我把它包进饺子里,我要把‘疤’吃下去,明年长出一朵新的。”
小燕子“啊”地张嘴,半晌,慎重点头:“放心,我一定捏个最漂亮的褶,让它在汤里开花。”
……
未牌二刻,广场上忽起一阵风。
风卷着碎雪,打着旋儿,竟把昨夜孩子们跳房子写下的“当”字脚印重新勾勒,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雪地上誊抄一首巨大的《归燕·当》。
更夫老魏缩在墙角,揉眼嘟囔:“见鬼了,风也会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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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写完最后一划,忽地托起一只灰蝶——正是小燕子灯笼里飞走那片焦黑饺皮——它不知何时被雪水浸湿,又被阳光晒得半透,薄如蝉翼,却倔强地没碎。
灰蝶在风中翻飞,掠过三口大锅,掠过雪庐,掠过皇上的月白纱袍,最后轻轻落在《归燕节故事》的扉页上,正盖住史官最后那句“以示归来”。
史官一愣,提笔欲拂,皇上却抬手制止。
“让它待着。”乾隆道,“朕的御批,昨夜已下;今日,让灰蝶批。”
史官躬身,退后半步,低声续写:
“十月初六,灰蝶衔雪,补批曰:
‘归’字未写,已归;
‘当’曲未终,不当终。”
……
暮色再临,广场上人影渐散。
小燕子捧着一只小小瓷罐,里头盛着第二锅的“归燕汤”——只盛一枚饺子,饺肚上鼓着一朵胭脂色的褶,像含苞的木兰。
她踮脚,把瓷罐埋进御花园最东那株老梅下,土上压一块扁石,石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写:
“来年十月初五,灰蝶、新词、旧雪,皆在此等我。”
班杰明路过,见状,把提琴抵在肩,拉了一个上扬三度的“孜然滑音”,音符落在雪地上,像给那方扁石盖了印。
永璇抱着新蒙羊肠的鼓,咚咚敲两下,鼓声闷而暖,像远处有人低声说:
“回家吧。”
雪庐的窗棂里,烛火未灭,纸影晃动,还能看见晴儿低头抄写最后一行:
“啊——啊——啊——啊——”
墨里掺了泪,秤星再跳一格。
而皇上负手立于阶沿,月白纱袍被晚风吹得鼓起,像一面无声的旗,又像一页尚未翻过的日历。
他低声问傅恒,也像问自己:
“明年今日,灰蝶会不会带回来一句新词?”
傅恒笑而不答,只抬手指天。
天边,最后一粒雪缓缓落下,形状竟真像一只小小的饺子,肚腹上褶痕清晰,像写着:
当。
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