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铜壶滴漏刚敲过四响,坤宁宫后廊已铺好一条窄窄的朱漆木道。
廊檐下悬着十二枚鎏金小铃,以五色丝绦缀成“雁字”,风一过,清音碎碎,像谁把晨雾也剪成了细丝。
容嬷嬷扶着小燕子,立在第一道铃下。
小姑娘昨夜被皇后亲自“按”在榻上,睡得沉,却天不亮就自己爬起,把贴身的湖绿骑装穿得一丝不苟,连袖口缠枝纹都理得顺顺贴贴。
只是右脚仍包着那只“鸭子”——一夜过去,朱砂喙被热气蒸得更红,像要啄人。
“主子,先迈左脚。”
容嬷嬷低声提点,手却虚虚托着,只给她三分力。
小燕子抿唇,左脚尖点地,一步——
“叮——”
第一声铃响,脆生生撞进雾里,惊起檐角两只早鹊。
她愣了愣:原来落地也能有回声。
第二步,右脚不敢实踏,只轻轻蹭过去,铃铛却乖,仍旧一声清响,像替她承认这一步也算数。
如此十二铃,一路叮叮当当,像谁在拨一架极小的箜篌。
走完,额角已薄汗一层,却听见廊尽头有人道:
“声响匀了,比昨夜的更鼓稳。”
皇后着月白常服,外披一件玄狐短坎,站在晨光里,鬓边只簪一支青玉燕钗——是女儿去年生辰打的,小燕衔尾,翅羽却展得开。
她手里托一只鎏金小匣,走近,揭开,里头躺着一对素银链铃,比廊下的更小,却雕着极细的“福”字纹。
“今日起,戴在你脚踝。铃响,你额娘就听得见。”
言罢,她俯身,亲手把链铃扣在那只“鸭子”外侧。朱砂鸭喙被银铃一晃,倒像羞得缩了半寸。
小燕子鼻尖猛地酸了,却强忍着,只把脚尖晃了晃——
“叮铃……”
极轻,却真真实实,像替她把“落地”两个字写进骨肉。
皇后抬眼,眸色仍温温的,话语却短:“再走。”
于是第二遍、第三遍……第七遍后,朱漆道上晨雾已散,日头爬上东宫墙,把小燕子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刚学会蜿蜒的河。
第八遍,她忽然不用容嬷嬷扶,自己数着拍子,一步一声,铃声与心跳叠得齐整。
皇后这才微不可察地吐了口气,转身吩咐:“传膳。”
早膳设在廊下一张紫檀小几,一碗碧粳粥,两只松瓤鹅油卷,一碟胭脂鹅脯,并几茎嫩菊芽。
小燕子吃得急,被皇后伸指在碗沿轻轻一叩:“慢些,落地的人,不怕烫舌头?”
她嘿嘿笑,却真的放慢了勺,一口一口把粥喝得极静,像要把方才的铃声全数咽进肚里,养在骨缝里。
膳后,太医院的人来拆旧纱。
那鸭子终被温水浸得褪了色,御医正欲换一幅新纱布,小燕子却倏地缩脚:“留它。”
御医一怔,抬眼望皇后。
皇后以指摩挲着茶盏,声不高:“留吧,只是再画,得画只学会落地的燕子。”
小燕子咧嘴,夺过朱砂笔,在褪色的鸭身添了两翼,翅尖却朝下,像收势——
一只“落地燕”就此诞生,憨态可掬。
午后日斜,皇后需回坤宁宫理事。
临去,她把容嬷嬷唤到侧阶,低低嘱咐:“再飞一次墙,本宫也拦不住她。可若铃响乱了,你便替我喊停——别让她带伤上天。”
容嬷嬷领命,回头却见小燕子正倚栏,把脚踝银铃对着日头晃,叮铃碎响里,她眼里有光,像把一整片晴空都折进了瞳仁。
皇后走了,后廊空下来。
小燕子忽然喊:“容嬷嬷,拿我的箫来。”
箫是紫竹,尾刻“剑”字——萧剑所赠。
她坐于栏下,指尖按孔,吹的是《落雁平沙》,却改了末段,把高亢几声抹平,像雁群收翅,贴水而掠。
箫声里,银铃偶尔轻撞,替她打着拍子;那只“落地燕”在纱布上微微颤动,仿佛也要随声敛翼。
曲终,她抬眼望远处宫墙,轻声道:
“再飞,也得先学会落。”
话音散在秋风里,铃声安然,像替她把这句誓言,一粒粒钉进紫禁城的青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