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既绝，红毯东头却亮起第二面鼓——
那鼓无人扛，自己悬在半空，鼓面是一轮磨得发亮的铜镜，镜背蒙的是人皮，皮上刺着“双照”二字，笔画像两条互相吞噬的蛇。
镜鼓一响，先照影，再照魂；影碎魂飞，谓之“双照杀”。
土谢图汗部的老萨满曾言：
“单照见己，双照见敌；
三照——见天命。”
今日，镜鼓只照到第二照，便被人用血封鼓。
……
小燕子镰尖尚钉在红毯深处，刃尾轻颤，像一条嗅到杀气的银鳞。
塞娅垂掌，骨白铃粉从指缝泻尽，最后一粒稻种却黏在她掌纹里，壳上缺刻已平——那“狼牙”被小燕子的影子带走，草原失去图腾，她失去“逆”字。
可公主眼底反而亮起第三只瞳孔——
那是“骨鼓”留给失败者的馈赠：
“败者，得闻己骨之音。”
她听见自己左肋第三根骨，正发出极细的“咔”，像有人用指甲在骨缝里刻字。
刻的是——
“嫁”。
……
“第一招！”
镜鼓自转，鼓面铜镜忽翻，朝外的一面映出小燕子的影，朝内的一面却映出塞娅的魂。
影与魂在镜背相遇，竟同时张口，吐出彼此最短的噩梦——
小燕子噩梦：
一匹母狼人立而起，狼腹裂口，露出她童年那间被火舌舔过的豆饼铺；狼嘴里叼着半截焦木，木上刻“正”字，字被火烤得卷曲，像要回头咬她。
塞娅噩梦：
一株稻子从她自己胸腔里长出，稻穗低垂，每粒稻谷都是缩小的“人狼”死胎，胎眼睁开，同时喊她——“阿娘”。
指骨是稻秆，掌皮是狼腹，指甲却是豆饼焦渣。
手一落，先抓向小燕子的影子，再抓向塞娅的魂。
谁被抓中，谁就得在今日“比武招亲”的契书上，用血写对方的名字——
草原若写中原，中原便得开边市；
中原若写草原，草原便得献“人狼”遗种。
……
小燕子忽松镰柄，任由那柄“正”字镰被红毯吞没。
她抬手，自鬓边拔下一根看似寻常的碧玉簪——
簪子其实是“豆饼铺”最后一根未燃的横梁，被她师父淬成“留一簪”，专留敌人最后一招。
簪尖一划，她先划破自己左掌，血珠滚而不落，凝成一粒“正”字稻种；
再划破右掌，血珠却凝成一匹极小的“影狼”，狼背驮“正”字，狼口衔“逆”字——
正逆同体，便是“双照”的克星。
塞娅同时动作，她双手插入自己影子里，像插入一潭黑水，捞出两截东西——
左掌，是两年前死胎的“人狼”心尖；
右掌，是今日晨时她悄悄割下的自己一截发辫——
发辫里编着七根狼骨丝，丝上串着七粒“永明冰铃”裂片。
两人同时抬眼，同时把掌中物按向镜鼓！
“第二招！”
镜鼓被两股血力夹击，鼓面铜镜“当”一声裂成两半，一半映“正”字稻种，一半映“人狼”心尖。
裂口处，那第三只噩梦之手被夹住，指骨稻秆瞬间枯焦，掌皮狼腹被“正”字稻种吸尽，指甲豆饼焦渣却飞射而出——
一粒，打中小燕子左肩，肩衣焦黑，露出里头雪白里衣；
一粒，打穿塞娅右耳，耳坠血雨纷飞，像一场极小的红色冰雹。
镜鼓既碎，鼓皮人皮软软垂下，像一张被剥下的旧地图。
地图上，两行血字正自行浮现——
左行：
“中原小燕子，愿以‘正’字镰，聘草原塞娅，共牧人狼遗种。”
右行：
“土谢图塞娅，愿以‘逆’字铃，嫁中原豆饼铺，永镇狼骨。”
血字末尾，各留一处空，等双方用“骨之音”画押。
……
小燕子肩头发焦，却笑出一声“叮”，像有稻壳在她嗓子里裂开。
她抬手，用那根“留一簪”刺入自己左肋——
簪尖一挑，挑出一截刚被镜鼓刻下的“骨之音”，竟是一枚极小的“嫁”字骨笛。
骨笛无孔，她却放在唇边，用牙咬出一孔，吹出一声——
“嗡。”
那是中原更谷，三更。
塞娅右耳血涌，她却侧头，让血流进自己锁骨洼，积成一面天然的小镜。
她俯首，对镜低语，声音像狼崽换牙时第一次学会“嗥”——
“嗷。”
那是草原晨鼓，破晓。
两声鼓音，在碎裂的镜鼓上方交汇，汇成第三照——
“双照杀”终被“双嫁杀”取代。
……
血字契书同时合拢，化作一枚半红半白的“∞”形环佩，
红是中原豆饼焦香，白是草原狼乳冰腥。
环佩悬停，忽裂为二，一半飞向小燕子，一半飞向塞娅——
小燕子的那一半，凝成一枚稻穗形耳坠，穗底刻“逆”；
塞娅的那一半，凝成一枚狼牙形发簪，簪脊刻“正”。
两人同时抬手，同时接住，同时——
单膝跪地。
不是跪对方，
是跪那面已碎的镜鼓——
鼓虽碎，鼓魂犹在，
鼓魂见证：
今日，不是草原娶中原，
也不是中原嫁草原，
而是——
“人”娶“狼”，
“狼”嫁“稻”，
双双照影，
影里结发。
……
红毯尽头，忽传第三遍鼓声——
却不再是骨鼓，也不是镜鼓，
是一面普普通通的桦皮小鼓，
鼓面画着豆饼铺的烟囱，也画着草原的月亮。
鼓手，是两年前那个被烧掉半张脸的豆饼铺小徒弟，
他今日穿一身新衣，衣角绣“正逆”二字，
他敲鼓，只为送师姐出嫁——
“咚，咚，咚。”
三声，
一声送狼走，
一声迎稻来，
最后一声——
把“比武招亲”四个字，
正式改名叫：
“比武结亲”。
……
红毯上，两行脚印仍在，
却不再一缺下颌，一悬镰影，
而是并肩，
一道深，一道浅，
共同指向——
更东的东头，
稻浪与狼烟交汇的地平线。
那里，新的鼓皮正在绷紧，
新的狼乳正在结冰，
新的“正”字稻种，
已提前在两人影子的交汇处，
悄悄裂出一声——
“咔。”
像狼崽换牙，
又像稻壳初裂，
更像——
新娘子，
悄悄咬破了，
新郎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