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潮已远,红毯沉如凝血。
小燕子仍倒提镰刀,刃口那枚“镰影”尚未出鞘,却先映出第四行脚印——极轻,极碎,像幼鹿踏雪,每一步都踩在先前的“鹰”“令”“正”缝隙里,把三枚印记悄悄拼成一张缺了下颌的兽面。
“稻香公主,”
脚印尽头,有人先出声,却先递上一只皮囊,“我替你来收利息。”
皮囊落地,滚出十颗冻成冰丸的奶葡萄,颗颗裹着一层极薄的血膜,像十枚缩小的月亮。
葡萄停稳,血膜同时裂开,里头竟各嵌一粒稻种,稻壳已提前被剥去,露出里面淡金色的胚芽,芽尖却扭成一只极小的狼首。
来者抖开貂帽,露出一头卷至腰际的乌蜜色长发,发间银链坠三枚铃——
不是铁梨,不是金叶,是风磨铜铸的狼牙,牙腹空心,风一过,便发出似哭似笑的“嗥”。
塞娅。
土谢图汗部去年冬天才进京的质子公主,生母是中原女奴,因擅种“狼根稻”而被汗王擢为“谷阏氏”。
狼根稻,一穗五芒,芒弯如狼牙,熟时穗壳自行炸裂,声如远嗥,故又名“自噬稻”。
汗王以此稻养兵,兵啖一粒,三日不饥,却夜夜梦见自己被群狼分尸,醒来后对敌便如狼噬骨,不惧死。
塞娅抬手,三枚狼牙铃同时噤声。
她单膝抵住红毯,指背贴地,像把耳朵贴在草原的鼓面上,先听地,再开口:
“大阿哥的鹰影,二阿哥的令光,四阿哥的正疤——
三影交叠,尚缺一张口,才能咬出‘朕’字裂口。
我替草原借这张口,利息是——
来年此日,让皇阿玛的稻浪,在塞北长出第一排狼牙。”
她话音未落,指尖已挑起一粒“狼首稻种”,轻轻一捏,稻胚竟发出极细的一声“嗥”,像幼狼断尾。
狼首裂处,飘出一缕灰白雾,雾中隐约显出半截人影——
是昨夜被永明亲手插进秧垄的第五名新奴,此刻却披着半截狼皮,额心钉一枚冰铃碎片,正是永明心口那道裂纹里漏出的第一丝寒气。
小燕子眸色微敛,镰刀背往地上一点,红毯便像被针扎破的水囊,渗出一线暗红浆汁,浆汁顺着“兽面”缺下颌之处,恰好补成一张完整的狼口。
“塞娅公主,”
小燕子第一次以公主之礼回敬,却将刃口转向自己鞋尖,轻轻划破,血珠滚落,滴在狼口正中,像给兽面点朱唇。
“草原要张口,可以。
但中原的稻,从不白喂狼。
你想在塞北种狼牙,就得先在中原留狼疤。
利息重算——”
她抬眼,眸中映出塞娅身后那道尚未现形的第五行铃声:
“三年后,鹰影、令光、正疤再聚,
你需带一匹白狼,狼尾缚一穗‘自噬稻’,
让白狼自己走进皇陵,
在太祖爷的稻稷坛前,
亲口把狼根稻连根咬断。
若狼牙崩,
草原欠中原的牙,
就用你的下颌来赔。”
塞娅闻言,不怒反笑,狼牙铃随笑声震出三缕寒风,风中带雪,雪片却是干涸的奶白色,像被抽尽血肉的骨粉。
她解下腰间另一物——
一只用狼额骨雕成的空心稻穗,穗尖凿一孔,孔内悬一滴冻住的狼乳,乳心嵌一枚极小的“逆”字,字是反刻,正对日光,便投出一道倒悬的影。
“成交。”
她将骨穗抛向小燕子,却在半空被永明抬手截住。
永明指缝尚残留冰铃裂纹,此刻那裂纹却顺着骨穗“逆”字游走,像一条白蚓钻入狼乳,瞬间将冻乳染成淡红。
“第四阿哥替中原收利息。”
永明第一次开口,声音却像被冰铃裂缝割过,带着锯齿,“狼乳染红之日,便是狼根稻在中原发芽之夜。
塞娅公主,别忘了——
草原的狼,若吃了中原的稻,
就得学会用中原的镰刀,
自己割自己的嗥。”
骨穗入袖,狼牙遥远。
塞娅转身,脚印却不再似幼鹿,而像一匹刚换完牙的幼狼,每一步都把先前的“鹰”“令”“正”踩得粉碎,碎痕里渗出淡白浆汁,浆汁遇风即凝,凝成一行新的印记——
狼口,衔镰。
远处,日轮终于完全跃出稻芒,照得红毯上浮起一层薄金。
薄金之下,那枚尚未出鞘的“镰影”里,隐约现出第五张脸:
狼的乳,逆的字,缺的颌——
正对着三年后,
“朕”字裂口最深处,
那一声尚未出生的
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