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太监的嗓子才喊到“皇上驾到——”,一阵风便先卷着雪沫扑进坤宁宫门。
朱红门槛里,静得能听见雪片落地“嗤”的一声。
皇上踉跄两步,狐裘大氅扫在金砖上,溅起一串冷光。
他抬头,只见——
正殿槅门半敞,铜火盆早熄了灰,像一张冻僵的兽口;
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打转,灯罩里残烛歪着脖子,泪痕凝成冰溜;
两厢值房,帘子都撩着,却空空荡荡,连个人影咳嗽都没有。
“人呢?”
皇上嗓音发干,回声在梁上撞了三下,又跌回自己脚背。
只有四个老奴跪在阶前,像四截被霜打断的枯桩——
最左边是守夜太监王礼,发髻被雪染成白馒头,手里却还捧着一柄断柄的拂尘,尘尾被老鼠啃得只剩三根;
旁边是茶水嬷嬷赵氏,铜托盘里一盏冻裂的普洱茶汤,冰面上浮着半片没化开的菊瓣,像一尾死鱼的眼;
再往后是扫地小太监双喜,扫帚横在怀里,竹枝岔开,像护着一柄破伞;
最末是守库嬷嬷孙氏,怀里死死抱着一只空锦盒,盒盖掀开,里头只剩一层被风干的桂花渣,暗红,像枯血痂。
四人齐声叩首,声音却薄得能被雪压碎:
“奴才该死——坤宁宫上下,昨夜……都去找娘娘和公主了。”
皇上眉心一跳,狐裘领子上的雪霎时化成冷汗,顺着颈窝往下爬。
“什么‘去找’?朕昨日才命她们闭门思过,谁敢——”
王礼颤颤抬头,嘴唇青紫:“不是敢不敢……是娘娘自己,天没亮就带人,去、去城外荒坡‘盘餐’。”
“盘餐?”皇上愣住,似被这两个字冻住舌头。
赵氏接话,声儿像破风箱:“说是……坤宁宫月例银子被扣,小厨房断了炊,娘娘夜里听见宫女们饿得哭,便留下话——‘既然宫里养不起,就让地养。’她带了所有能动的奴才,扛锄、拎箕、掘冻土,说要给孩子们抠出点吃的……”
双喜哽咽,把扫帚抱得更紧:“奴才们拦不住。娘娘讲:‘皇上要责罚,就责罚我一人。’她把凤冠上最大那颗东珠摘了,塞进奴婢手里,说:‘若明日辰时我们没回,就拿这个换几车炭,别让火盆子再灭。’”
皇上踉跄一步,靴尖踢翻铜盆,冷灰扑起,迷了眼。
他忽然看清——
阶沿上,一排小小脚印,从殿内直延到宫门,深一脚浅一脚,像雀儿在雪里扑腾;
最末那只脚印歪着,脚跟处陷得格外深,显是有人踮着脚,把全身重量都压上去,才拔得出下一步。
他想起昨日御案上那道折子:
“……滩上没籍流民,私垦官荒,每亩三百文,抗税者,犁舌。”
他朱笔一挥,竟忘了坤宁宫后殿,还住着从滩上捡回来的四条命。
风突然急了,吹得孙氏怀里的空锦盒“啪”地合上,像一记闷耳光。
皇上俯身,指尖触到盒盖,冰凉,却沾着一点泥——
那是荒坡的冻土,混着碎霜,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
他猛地转身,大氅扫得雪尘四扬,声音从牙缝里迸出:
“备马!出安定门!”
王礼膝行两步,挡住去路,额头抵地:“皇上——城门已闭,差役回报,说……说荒坡那边,官差拿了人,正押往衙门。”
皇上脚下一顿,雪片落进脖颈,化成一根冰针,直插脊背。
他抬头,坤宁宫檐角铜铃狂响,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风里喀喀打颤。
暮色压下来,宫墙如墨,只剩那盏破灯笼还在转,
一圈,两圈……
灯罩里最后一截烛芯“噗”地炸了个灯花,
像谁在黑暗里,轻轻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