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小燕子重生 > 第38章 江南

第38章 江南(1 / 1)

推荐阅读:

三月的江南,雨比雪暖,却比雪更会往骨头缝里钻。

她们是跟着一艘运瓷器的破漕船下来的。船底渗了水,三人蜷在舱底,与一摞摞青花碗盏挤做一团,像三枚被潮水冲散的蚌。船老大是绍兴人,说话带一口黄酒味,一路哼着《折柳》小调,调子被雨丝一缠,再飘进舱里,就成了“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小燕子最先蹿上岸。她赤脚踩在乌篷船板,脚底板被水浸得发白,却仍蹦得老高——像要把一路压低的身子一次蹦回人间。景娴随后,一手扶着容嬷嬷,一手提着那截早已褪成暗褐的绛红绫。绫子被雨水一淋,颜色又活过来,像一截将熄未熄的炭火,在灰蒙蒙的烟雨里一闪一闪。

码头叫“柳姑渡”,岸边的青石条被无数缆绳磨出一道道月牙。雨丝斜织,河面浮着一层碎银,远处白墙黑瓦的屋脊上,炊烟与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间哪是天。容嬷嬷抬头,忽然“呀”了一声——

“娘娘,您看,那瓦片底下竟生了一丛瓦松,跟咱御花园砖缝里的一模一样。”

景娴顺着她手指望去,果然看见一蓬青绿,雨水一打,颤颤巍巍,像旧时宫砖缝里探头的旧魂。她忽然笑了,眼角细纹像被雨泡软的宣纸,轻轻一碰就要晕开。

“嬷嬷,往后别叫娘娘了。”她伸手,替老人把斗笠往下压了压,“叫阿景。”

容嬷嬷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哎”,却像把十年光阴滚碎,碎末子里带一点苦甜。

她们花三十文钱,在渡口雇了一只乌篷船。船篷漏雨,船老大是个独眼婆子,左眼蒙一块黑布,布上绣半朵褪了色的并蒂莲。婆子说,船是祖传的,莲是她娘绣的,绣完就投河了,莲却活了下来。她说话像唱小调,尾音一挑,雨丝都跟着颤。

“三位娘子要去哪边?”

小燕子抢着答:“去没有官差、没有鱼鳞册、没有朱批的地方!”

婆子独眼一眯,咧嘴笑,露出三颗黄牙:“那就去‘烟水乡’,水路十八弯,弯里长蒹葭,蒹葭深处有片无主滩。滩上只长芦苇和豆腐坊,豆腐坊的娘子姓孟,熬的豆浆能甜到旧伤里。”

船篙一点,乌篷船滑进雨幕,像一条黑鱼游进墨汁。两岸的桑树、桃树、油菜花,一帧帧往后退,退成一幅被水洇湿的长卷。景娴伸手接篷缝漏下的雨,掌心一凉,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坤宁宫铜漏滴进更盆的声响——也是这般一声一声,替她们数剩下的命。如今那声音被江南的雨替了,雨声里再没有“弑”字,没有“鹤顶红”,只有船底潺潺的水,像替她们把旧名字一寸寸洗掉。

船行两个时辰,水巷渐窄,两岸芦苇高过人头。风一刮,苇叶沙沙,像无数细小的嘴,在喊“留步、留步”。独眼婆子把船靠滩,滩头果然有间矮矮的豆腐坊,茅草顶,土墙外晾一排白纱布,被雨丝一淋,纱布贴住墙,像给土墙贴了一层新皮。

孟娘子约莫四十出头,眉目淡得像没放盐的汤,见她们三人,也不问来处,只递过三碗热豆浆。豆浆盛在粗瓷碗里,碗沿缺了个口,热气却一股脑往人脸上扑。小燕子捧碗,先喝一大口,烫得直跳脚,却舍不得吐,一口咽下去,眼泪“啪”地掉进碗里。

“甜的……”她哑着嗓子,“比御膳房的杏仁酪还甜。”

孟娘子笑笑,眼角挤出两条细纹:“甜的是新蚕豆,昨夜泡的,泡的时候加了点枇杷花。”

夜里,她们宿在豆腐坊后头的柴屋。柴屋原堆芦苇,孟娘子现搬出来,铺一层干草,再铺一层旧棉被。棉被上有霉味,也有阳光味,像把一整年江南的晴与雨都缝了进去。容嬷嬷躺在最外侧,身子蜷成虾米,手里仍攥那只白瓷盅——盅里的冰杏仁酪早化了,被一路体温焐成一汪浑水,却没人舍得倒。景娴躺中间,小燕子贴墙,墙缝透风,吹得她额发一颤一颤。黑暗里,她忽然伸手,摸到景娴的指尖,低低喊:

“阿娘……”

声音轻得像雨丝落进河,却惊得景娴心头一颤——这是十年里,小燕子第一次没叫“额娘”,也没叫“娘娘”。她反手握住那只手,掌心相贴,像把两只被风吹散的鸟重新按进同一巢。

窗外,雨声渐密,芦苇荡里传来“咕哇”一声,是夜鹭。容嬷嬷翻个身,喉咙里滚一句梦话:

“……娘娘,肩疼,老奴给您揉揉……”

景娴没应,只把她的手也握过来。

三只手在黑暗里叠作一团,像三截被雨水泡软的树枝,却奇异地生出根,扎进同一片湿土。

第二天,孟娘子让她们去滩上摘苇叶。说端午快到了,要包粽子卖。小燕子赤脚踩进泥,泥从脚趾缝挤出“咕唧”一声,她吓得蹦高,再落地却笑成一团。景娴弯腰,指尖掐断苇叶,叶脉里的汁水溅在脸上,凉丝丝,像一记轻吻。容嬷嬷年纪大,蹲不下去,干脆跪着爬,膝盖沾满泥,却爬得比谁都快,嘴里念念叨叨:

“这叶子宽,包豆沙;这叶子窄,包蛋黄……”

中午,她们坐在滩头啃冷饭团。饭团是孟娘子早上蒸的,里面包了一点腌雪里蕻,咸得刚好。小燕子咬一口,忽然指着远处:

“看,彩虹!”

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一道,照在芦苇荡上方,果然半弧淡彩,像谁用旧绢随手一撩。景娴眯眼望去,彩虹底下,容嬷嬷正弯腰把摘好的苇叶捆成一捆,背影瘦小,却像一根倔强的老苇,风里雨里都不肯折。

夜里,豆腐坊的灯油快干了,火苗“噗噗”跳,像一颗不肯安分的心。孟娘子坐在灶前,忽然开口:

“三位娘子,可愿留下来?滩上无主,芦苇年年自己长,豆腐坊也缺人手。工钱没有,但豆浆管够,端午包粽子,中秋做月饼,年三十熬一锅咸肉粥,够把一年熬甜。”

三人互望,烛火在她们眼里投下三簇小小的焰。小燕子先咧嘴,露出两颗虎牙:

“我留下!我要学磨豆浆,还要学用芦苇编蚱蜢!”

容嬷嬷搓着手,指节粗大,在火光里像老树根:“老奴……老奴会梳头,会绣花,会腌咸菜,还会把豆腐压成干,压得像金砖!”

景娴没急着答,她抬眼,望见灶膛口堆的几根干柴,柴缝里竟钻出一朵小菌,白白胖胖,像没受过伤的记忆。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菌子颤一下,却没折。

“那就叨扰了。”她轻声道,“从今日起,我们三人姓孟,叫孟大、孟二、孟三,好不好?”

孟娘子愣了愣,忽然笑出声,笑声像一把黄豆撒进热油,噼里啪啦溅得到处都是。

“好!孟大、孟二、孟三!”

窗外,新雨又至,却比昨夜温柔。雨脚细细,像给芦苇荡披一层纱,也给那三只刚落地的风筝,悄悄系上一根新线——

线的一头,是江南无边的烟雨;

另一头,是三人终于肯承认的:

余生。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