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鎏金铜漏恰敲子正,雪却骤停。
殿脊上悬着一弯冷月,像一柄新磨的镰刀,照得玉阶血色分明。
乾隆立在丹陛之下,龙袍下摆早被雪水浸成暗金,他却一动不动,只死死盯着午门方向——那里,登闻鼓声已三通,鼓面破裂,鼓槌却仍在倔强地落,像要把“杀”字钉进九重天阙。
“皇上……”
和珅与傅恒并肩跪在后面,声音压得极低,“再不去,便真拦不住了。”
皇帝没回头,只缓缓抬起右手。
袖中那份杏黄绫书早被雪水洇得字迹模糊,却仍带着凤印猩红。
他指节收紧,绫书碎成雪屑,从指缝簌簌漏下,像一张迟到的纸钱。
“传朕口谕——”
皇帝开口,嗓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却字字如钉:
“开太和殿,升大朝。
钟鼓三千,百官鹄立。
朕……要封皇太女。”
太和殿铜鹤衔灯,烛火万点。
雪夜被逼在殿门外,像一头困兽,撞得金扉猎猎作响。
殿内却静得可怕,只听见景泰蓝大钟的齿轮“咔嗒”一声,推着时光往前碾。
乾隆站在须弥座前,未戴冕旒,披一件素色龙袍,襟口却用金线匆匆绣出一只振翅雏凤——针脚凌乱,像才完工。
他面前,摆着一方空置的鎏金盘龙椅,比御座矮半尺,却正对百官。
“宣——和硕公主小燕子进殿!”
内侍的嗓音在殿梁间炸开,带着回声,像一把钝刀锯过松木。
殿门轰然中开,风雪卷着一人踏入——
小燕子仍穿那件素衣,襟前血梅已凝成黑紫,指尖却新伤未干,一路滴落,像点点朱砂落在金砖上。
她没行礼,只抬眼望向高处的皇帝,眸色深得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任何烛火。
乾隆与她隔空对视。
那一瞬,百官觉得大殿竟似倾斜,御座与少女之间,隔着一条被雪水冲开的裂缝,裂缝里浮出的是景娴临终前那双不肯合上的眼。
皇帝先开口,声音不高,却裹着钟鼓齐鸣的余韵:
“朕之原配孝贤皇后景娴,诞育朕之第一女——和硕公主小燕子。
天资英毅,肖其母仪。
昔年朕以女嗣未封,致后抱恨;今朝朕以天下偿之。”
他抬手,从案上取过一支朱笔,笔尖饱蘸朱砂,却先在自己左手虎口划下一记——血与朱混成一色,才往诏书上落。
“诏曰——”
“封和硕格格小燕子为皇太女,赐号‘摄政’,统宗人府、领镶黄旗,即日监国。
百官奏事,先白皇太女,后奏朕闻。
钦此。”
殿内死寂三息。
随即,像雪崩般,百官齐跪,朝服掀起浪潮般的褶皱。
“万岁”之声却卡在一半——他们不知该呼“皇上万岁”还是“皇太女千岁”。
最终,声音碎成千万片,落在金砖上,铿然有声。
小燕子站在浪潮中央,忽然笑了。
那笑意冷得惊人,像雪里突然绽开的火。
她抬手,从怀里取出那柄四寸玉刃,刀尖仍带着已干的血。
少女以刃为笔,在金阶上划下一道横线——
“从今日起,”她声音不高,却压过钟鼓,“这道线,叫‘景娴线’。
越线者——”
她手腕一转,玉刃脱手,夺一声钉在御座扶手,直没至柄。
“——杀。”
乾隆垂目看着那柄刀,刀柄轻颤,像一颗不肯停的心。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四阿哥,站在养心殿外,看皇考用朱笔圈下“弘历”二字。
那时,朱笔点的是龙。
今朝,朱笔点的却是凤。
而凤,竟是他亲手放出来的。
皇帝抬步,缓缓走下须弥座,龙靴踏过那道“景娴线”,停在女儿面前。
他伸手,摘下自己颈间那串朝珠——一百零八颗东珠,颗颗带血温——套在小燕子颈上。
珠串太长,直垂到少女腰际,像一条雪白的锁链,又像一条提前备好的丧绳。
“朕欠你皇额娘的,先还一半。”
乾隆低声开口,嗓音里第一次出现老人般的浑浊,“剩下的一半——”
他抬眼,看向殿外苍茫的雪夜,看向更远的午门,看向那面已裂的登闻鼓。
“——让她自己来取。”
小燕子没接话,只转身,面向百官。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殿梁上,竟比御座还高三尺。
少女伸手,拔出钉在扶手的玉刃,刀尖指向殿外,像指一条更长的血路。
“众臣——”
她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铁锈味,“随本宫去坤宁宫,开棺,验伤。”
“验毕之后——”
“若皇额娘指甲里有一根龙纹金丝,若她喉骨有一道御前箭创——”
皇太女回头,最后看了乾隆一眼。
那一眼,像把雪夜劈成两半:
一半叫“弘历”,一半叫“景娴”。
而中间,是她。
“——本宫便用这柄刀,亲手剜出真相,昭告天下。
让史书重写一行——”
雪风扑入大殿,吹得烛火一齐俯身,像提前下跪。
小燕子声音落地,字字结冰:
“乾隆十三年,皇后未薨,
——帝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