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万心同悲(1 / 1)

那自峡谷最深处升腾而起的黑暗轮廓,并非简单的阴影或怪物。

它是“噬心峡”亘古规则的集合意志,是亿万被剥离心脏的怨念与“噬心”法则交融共生的畸形产物。

它没有思维,只有纯粹到极致的“规则本能”——吞噬、剥离、收藏。

当它那由无数痛苦面孔和心脏虚影构成的“目光”锁定陈九河的瞬间,一种超越物理、直达存在本质的“剥离感”便攫住了他。

陈九河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被强行拆解、定义。

构成他身体的物质,流动的葬力,融合的权柄碎片,乃至更深处那点残存的自我意识,都被那冰冷的规则意志如同解剖标本般一一“标记”。

左臂那块作为诱饵和通道的灰败“心骸”首当其冲,瞬间变得透明、虚化,其中蕴含的污浊波动、痛苦记忆乃至陈九河强行注入的混乱意念,都如同被无形的吸管抽走,迅速流入那团翻滚的黑暗之中。

紧接着,是他体表那些模仿战意和“噬心”规则形成的、尚不稳定的新纹路结构,开始崩解、消散。

眉心的葬印剧烈震颤,与陵阙的契约联系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被切断。

几种权柄碎片的力量平衡被打破,“终结”、“永眠”、“禁锢”之力相互冲突,在他体内掀起混乱的风暴。

更可怕的是,那“剥离感”开始触及他的意识核心。

记忆的碎片被强行翻搅、抽取,那些属于陈九河的过往、情感、执念……都变得飘摇不定,如同风中之烛。

他甚至“看”到,自己意识深处那点由林初雪暖意守护的本源,都开始变得黯淡、稀薄。

无法对抗,无法逃避。这是规则层面的碾压,是“噬心峡”本身对他这个“异物”的最终消化程序。

就在陈九河的自我意识即将被彻底打散、如同之前无数牺牲者一样被剥离“心核”(虽然他的“心核”是复杂而扭曲的)、化为这黑暗一部分的刹那——

那涌入黑暗的、来自他左臂“心骸”的“杂质”,尤其是其中承载的、来自长江亿万溺亡者和被噬心者的痛苦记忆碎片,与黑暗本身那由无数类似记忆构成的基底,产生了某种远超预料的……剧烈共鸣与冲突!

陈九河左臂的“心骸”虽然是他被迫制造的“诱饵”,但其根源,是“腐朽活体”的侵蚀与长江痛苦记忆的同化。

它承载的痛苦,是鲜活而混乱的,充满了溺水者最后一刻的挣扎、不甘、恐惧,以及被“噬心”者瞬间的茫然与空虚。

而“噬心峡”黑暗意志所吸纳的亿万心脏化石的记忆,虽然同样痛苦,却是在漫长岁月中被规则反复冲刷、提纯、固化的,更偏向于一种“凝固的悲伤”和“永恒的缺失”。

它们已经成为了“噬心”规则的一部分,如同博物馆里标签清晰的标本。

当陈九河那新鲜、混乱、充满“生”之挣扎的痛苦记忆杂质,强行注入这片“凝固悲伤”的海洋时,产生了强烈的“化学反应”。

黑暗轮廓内部,无数痛苦面孔骤然变得狰狞、扭曲,发出无声却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尖啸!

那些规律跳动的心脏虚影,搏动节奏变得紊乱不堪,有的骤然加速,有的濒临停滞。整个黑暗的翻滚变得狂躁而失去章法。

仿佛一个习惯了品尝陈酿悲伤的古老存在,突然被灌入了一大口混杂着血腥、泥泞和垂死尖叫的生猛痛苦,产生了严重的“消化不良”和“排斥反应”!

这种源自规则基底内部的混乱,瞬间干扰了那精准冷酷的“剥离”进程!

陈九河濒临溃散的意识,如同即将溺毙之人猛地吸到了一口混杂着泥浆的空气!

他抓住这唯一的机会,不再试图稳定体内冲突的权柄力量,也不再徒劳地守护正在被剥离的记忆——

他将所有残存的意念,孤注一掷地,全部投入到对左臂“心骸”与那黑暗痛苦记忆共鸣的……主动引导与放大之中!

既然你要吞噬痛苦,那就给你更多!更混乱!更鲜活!

他主动敞开自己因吸收“水脉记忆”而与长江建立起的那种沉重联系,不再过滤,不再梳理,如同决堤般,将这段日子以来被动吸收、积压在感知边缘的、长江无数溺亡者的痛苦、恐惧、绝望的洪流,通过左臂那几乎透明的“通道”,疯狂地灌入面前那团翻滚的黑暗!

不仅如此,他还将自己正在崩解的意识中,那些关于父母失踪的迷茫、对林初雪的愧疚、对自身命运的愤怒、以及对“永世噬心之痛”诅咒的冰冷恐惧……

所有这些属于“陈九河”自身的、更加私密而尖锐的痛苦,也一并混杂进去,投入那黑暗的“熔炉”!

这一下,如同向滚油中泼入冰水。

“噬心峡”的黑暗意志发出了前所未有的、仿佛整个峡谷都在震颤的无声咆哮!

它的形态变得更加扭曲和不稳定,内部那些痛苦面孔互相撕咬,心脏虚影接连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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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精准的“剥离”规则被彻底打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躁的、无差别的“消化”紊乱。

陈九河承受的反噬也极其可怕。

主动引导如此庞大的痛苦记忆洪流,尤其是混杂自身最尖锐的情感,让他的魂魄如同被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

他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拉扯,灰色的瞳孔时而涣散,时而凝聚出近乎疯狂的执念。

但效果是显着的。那锁定他的、不可抗拒的“剥离感”消失了。

周围的苍白规则手臂失去了统一指令,变得茫然无序,有的甚至开始互相攻击、吞噬。

暗金色的战意洪流早已被混乱淹没。

趁此机会,陈九河以难以想象的意志力,强行收束体内仅存的、没有被“剥离”或冲突消耗掉的核心力量——那枚寂核碎片的本源,以及眉心葬印与陵阙的最后一丝坚韧联系。

他将这些力量,不再用于外在对抗或模仿,而是全部内敛,如同一颗包裹着冰冷火焰的顽石,死死护住意识最深处那点即将熄灭的本我之火,以及林初雪残存的微弱暖意。

他不再试图“对抗”或“理解”这“噬心峡”的规则,而是将自己尽可能地“伪装”成这痛苦洪流中的一部分,一块随着狂涛沉浮的、冰冷的“心骸碎片”。

翻滚的黑暗在狂暴地消化、排斥着那海量而混乱的痛苦注入,无暇再专门针对他。

陈九河随波逐流,在墨黑的江水和混乱的规则乱流中飘荡,如同一条死去的鱼。

不知过了多久,峡谷内的狂躁渐渐平息。

那庞大的黑暗轮廓似乎耗尽了力量,重新缓缓沉入峡谷最深处那漩涡交织的“心窝”,隐没不见。

岩壁上的心脏化石恢复了缓慢而规律的搏动,只是光泽似乎更加黯淡。江水依旧墨黑,呜咽如诉。

陈九河漂浮在江水中,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左臂的灰败区域几乎消失,只留下一些淡淡的、如同烧伤后的疤痕。

体表的纹路黯淡无光,眉心葬印也显得模糊。

但他还活着,意识虽然受创沉重,却奇迹般地没有溃散,那点本我之火和暖意依然在冰冷的核心中微弱跳动。

他缓缓睁开眼,灰色的瞳孔倒映着岩壁上那无数沉默的心脏化石。一种明悟,如同冰冷的刀子,刻入他受创的意识:

“噬心之痛”,或许并非简单的惩罚或诅咒。

它更像是“葬神”陨落后,其某种核心怨念(可能与“心脏”或“生命核心”相关)融入长江,形成的一种自动化的、扭曲的“归葬”或“收集”机制。

它在无意识地收集“心”,收集那些强烈的情感与存在核心,如同在拼凑什么,或者……在填补某种永恒的空缺?

而自己,因为身负“葬”之权柄碎片(寂核)和陵阙契约,触发了这机制更强烈的反应。

那暗金色的战意心脏,或许代表着远古某个知晓内情、试图对抗或守护的存在,它的残留意志同样被这机制捕获、固化。

这一次,他侥幸利用自身“心骸”的复杂性和主动注入的混乱痛苦记忆,引发了规则基底的冲突,暂时逃脱了被“剥离”和“消化”的命运。

但这只是暂时的。“噬心峡”的规则并未消失,它只是在“消化”这次意外的“进食”后,会变得更加……难以预测。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陈九河艰难地凝聚起一丝力量,驱动残破的身躯,向着峡谷的下游方向,缓缓漂去。

身后,那墨黑的峡谷深处,隐隐传来一声仿佛包含无尽悲伤与饥饿的、悠长而空洞的回响,如同万颗心脏,在永恒的黑暗中,同时发出的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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