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并非江水的寒,而是某种更深邃的、源自存在本身的冰冷,如同细微的针,从每一寸神骸石材中渗出,扎进陈九河近乎僵死的躯壳。
他躺在陵阙冰冷的地面上,像一具被随手丢弃的祭品,唯有眉心深处那被三色光膜强行封印的“寂核”碎片,传来一丝微弱却持续的悸动,如同被埋入冻土的种子,不甘地搏动。
外界的震动感消失了。
并非停止,而是被隔绝。
葬神陵阙本身,那由神骸与怨念筑就的墙壁,仿佛活了过来,暗红色的纹路以前所未有的亮度搏动,散发出一种绝对的、拒绝一切的领域力量。
整个陵阙内部的空间规则被扭曲、加固,如同一个被从现实层面暂时“摘除”的独立气泡,沉在长江的最深处,万法不侵,万念不入。
那艘巡游万古的“引葬之舟”,被挡在了外面。
陈九河残破的意识,在这绝对的寂静与隔绝中,如同沉入墨池的微光,缓慢而艰难地重新凝聚。
寂核碎片被强行封印,带来的不仅是暂时的安全,更有一种沉重的负担。
那碎片本身蕴含的“葬”之法则,虽被禁锢,却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冰冷的辐射,侵蚀着他新生的、脆弱的本源,试图同化这具“容器”。
他无法动弹,连睁开眼睑的力气都没有。
感官被压缩到极致,只能被动地“感受”着这片陵阙内部的死寂,以及……那口悬浮的青铜棺椁,散发出的、与寂核同源却更加深邃浩瀚的气息。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千年。
那青铜棺椁上方的宇宙漩涡,再次泛起了微澜。这一次,没有光影虚影浮现,而是一道更加纯粹、更加古老的意念,如同无声的细雨,直接洒落在陈九河近乎枯竭的意识土壤上。
这意念不再带有审视或询问,而是如同陈述某种既定的规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承寂核者,受葬印。”
“陵阙之门,因汝而启,亦将因汝而闭。”
“归葬之舟已至,役者巡江,不达目的,永无休止。”
“汝,可愿立约?”
立约?与谁立约?与这口棺椁?与这座陵阙?还是与那所谓的“葬”之权柄?
陈九河的意识艰难地转动着。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外面的青铜古船是个巨大的威胁,而体内被封印的寂核更是个定时炸弹。
这陵阙,是目前唯一的庇护所,也是唯一可能蕴含着解决之道的地方。
“何…约…” 他用尽全部力气,在意识中凝聚出这两个模糊的字眼。
棺椁的意念回应得很快,冰冷而直接:
“以汝身为渡,以汝魂为引。”
“承载葬意,巡游大江,收拢权柄逸散之碎片,补全寂核。”
“待权柄完整,归于陵阙,汝可…得解脱。”
陈九河的意识剧烈震颤起来。
以身为渡,以魂为引?收拢权柄碎片,补全寂核?
这听起来,与那“引葬之舟”的职责何其相似!只不过,一个是被动的“容器”和“目标”,而另一个,是主动的“执行者”?
这是要将他也变成某种意义上的“役者”?巡游长江,去寻找并吸收其他可能存在的“葬”之权柄碎片?直到……补全那所谓的寂核?
那之后呢?“归于陵阙”,“得解脱”?解脱是什么?是获得自由,还是……成为这陵阙彻底的一部分,如同那些构成墙壁的神骸?
巨大的风险与不确定性。这更像是一场与虎谋皮的交易。他需要借助陵阙的力量对抗外界的古船和稳定体内的寂核,而代价,是成为这古老权柄复苏的“催化剂”和“工具”。
但,他有拒绝的资本吗?
拒绝,意味着立刻被外界的古船锁定,或者被体内失控的寂核彻底同化。
接受,至少还有一线生机,一线……或许能在过程中找到转机的可能。
他想起了林初雪最后融入符文的暖意,想起了父母未解的谜团,想起了长江底下埋藏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
他需要力量,需要时间,需要……活着。
“……我…愿…”
几乎是从灵魂碎片中榨取出的回应,微弱,却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在他回应出口的瞬间,悬浮的青铜棺椁猛然一震!
棺椁表面那些流淌的古老刻痕骤然亮起,化作无数道暗青色的流光,如同拥有生命的锁链,瞬间射出,缠绕住陈九河残破的身体!
流光并非实体,却带着冰冷的实质触感,深深嵌入他的血肉,甚至触及魂魄!剧烈的痛苦再次席卷而来,远超之前融合寂核时的折磨,仿佛要将他的存在彻底打散、重构!
与此同时,棺椁上方的宇宙漩涡中心,那枚被陈九河封印在眉心的寂核碎片,仿佛受到了本源的召唤,剧烈震颤起来,强行冲破了那层脆弱的三色光膜!
混沌色的光芒再次从他眉心爆发,但这一次,并未失控地蔓延,而是在那些暗青色流光的引导下,与他新生的三色本源,以及他陈家血脉中蕴含的、与这陵阙有着隐秘关联的古老因子,开始进行一种强制性的、更加深层次的……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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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简单的封印,而是以这陵阙的规则为框架,以青铜棺椁的力量为媒介,将“寂核”碎片、“逆命之种”以及“守棺人血脉”强行熔炼为一体!
这个过程,如同将不同的金属投入熔炉,重铸成一柄新的、符合规格的钥匙。
陈九河的身体在流光中悬浮起来,混沌色与三色光芒交织,将他渲染成一个诡异的光茧。
他体表那些淡灰色的痕迹再次浮现,并且变得更加清晰、复杂,逐渐形成了一种与青铜棺椁表面刻痕风格类似、却又带着他个人特征的暗色纹身,覆盖了他大半身躯。
这些纹身,便是“葬印”,是契约的凭证,也是力量的枷锁。
他眉心的混沌漩涡稳定下来,不再旋转,而是化作一个极其古朴、复杂的灰色符号,深深烙印在那里,如同第三只眼,散发着冰冷死寂的气息。
当最后一道暗青色流光融入他体内,光茧骤然收缩,全部力量内敛。
陈九河缓缓落回地面。
他依旧闭着眼,但身体表面的伤痕竟已大部分愈合,只是肤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仿佛久病初愈,又像是……刚从墓中掘出的古尸。
他动了动手指,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沉重的力量感,在四肢百骸中流淌。
这力量带着“葬”的属性,心念微动,周围的死气便如臂使指,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力量的根源,牢牢系于那口青铜棺椁,系于这座葬神陵阙。
他,成为了这座陵阙的……“外巡役者”?
或者说,一个拥有一定自主权的……“活体容器”?
青铜棺椁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完成契约后的淡漠:
“约成。”
“门外之舟,暂退。”
“汝可于此…熟悉葬力…”
“待汝可御水而行…便是…出巡之时…”
话音落下,陵阙内重归绝对的寂静。
陈九河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幽蓝的阴瞳,此刻化作了深潭般的灰色,其中不再有情感波动,只有一片亘古的死寂,倒映着这片神骸筑就的陵阙,以及那口悬浮的、仿佛掌控着他命运的青铜棺椁。
他抬起手,看着手臂上那冰冷的暗色纹身,感受着体内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力量。
他活下来了。
以自由和未知的未来为代价。
长江的归葬之约,已然订立。
而他的征途,或者说,他的囚徒巡游,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