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河浮出江面时,正值落日熔金。
霞光将长江染成血河,可在他阴瞳的视野里,每道波光都是细密的古篆在流动。左眼中的银龙安静地盘踞在瞳孔深处,每当江风吹过,龙须便会轻轻摆动,牵引着水底无数银镯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涉水上岸,发现腕间的夜鹭印记变成了暗红色,像是用新鲜的血描过。脚下的沙滩不知何时布满了蜿蜒的纹路,仔细看去,竟是无数条细小的血蛇在沙粒间游动。每一条血蛇的鳞片上,都刻着“陈九河”三个字。
“守棺人”沙地突然裂开,一具裹着水草的尸身缓缓坐起。它的脸上覆盖着青铜面具,面具的纹路与陈九河腕间的印记一模一样。“看看你带来的变化”
尸身抬手指向江面,陈九河顺着望去,阴瞳骤然收缩——整条长江的水流都在倒转,浪花中浮起密密麻麻的青铜棺,每一口棺材的盖子上都刻着陈家族谱上的一个名字。而在江心最深处,隐约可见一座由银镯堆砌的祭坛正在缓缓升起。
祭坛上跪着七个模糊的身影,它们的手中各捧着一盏青灯,灯油是从尸体中提炼的油脂,灯芯则是人的头发。当陈九河的目光落在祭坛上时,七盏灯同时亮起,青色的火焰在空中交织成一行古篆:“血篆既现,轮回开启”。
突然,他怀中的八卦镜剧烈震动,镜面浮现出林初雪苍白的面容。“阿河”她的声音带着水底的回音,“快去老码头它们在唤醒‘往生碑’”
话音未落,江面突然掀起百米高的巨浪。浪涛中浮现出无数张熟悉的面孔——赵屠户、浪里白条、张主任它们的眼睛都变成了银灰色,齐声吟诵着古老的咒文。陈九河听见整条长江都在回应这吟诵,江水开始变得粘稠,像是融入了太多鲜血。
他奔向老码头,发现那里的江水已经退去,露出布满青苔的台阶。台阶尽头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碑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姓名,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日期——全是近三个月来长江沿岸的失踪者。而碑顶蹲着的那只青铜蟾蜍,此刻正不断吐出混着血丝的水泡。
“往生碑”陈九河喃喃自语,阴瞳中的银龙突然躁动起来。
碑文开始流动,墨迹化作一条条黑蛇钻入地底。而碑面上渐渐浮现出新的字迹:“陈九河,壬寅年七月十七,魂归水府”。日期正是明天。
突然,碑后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穿着蓝布衫的老妇人。她的腕间戴着一对银镯,镯子上刻着的“陈林”二字正在渗血。“阿河”老妇人的声音让陈九河浑身一震,“还记得外婆教你的那首童谣吗?”
陈九河倒退半步,阴瞳看穿了老妇人的真面目——在那张慈祥的脸皮下,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九头蛇在蠕动。“你不是”
老妇人发出低沉的笑声,脸上的皮肤开始剥落,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鳞片。“守棺人,看看碑文的最下面”
陈九河低头望去,发现碑文的最下方刻着一行小字:“双生非劫,往生非终;血篆既现,轮回重启”。而在这行字的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幅简陋的图案——两个婴儿被青铜锁链缠绕,锁链的尽头连着一口巨大的青铜棺。
“这就是陈家的宿命”老妇人的身体开始膨胀,蓝布衫被撑裂,露出底下布满鳞片的躯体,“每一代守棺人,最终都会成为九婴的容器”
陈九河握紧剖尸刀,阴瞳中的银龙发出无声的咆哮。他看见老码头的每一块青石板都在渗血,血水在空中凝聚成无数道符咒。而在符咒的最中央,缓缓浮现出一口透明的冰棺。
棺中躺着两个相拥的婴儿,一个穿着蓝布衫,一个裹着红肚兜。它们的腕间没有银镯,却刻着与陈九河相同的夜鹭印记。当陈九河的目光与婴儿对视时,它们突然睁开眼,瞳孔是与他相同的银灰色。
“我们就是你”婴儿齐声开口,声音重叠如雷鸣,“每一代守棺人,都是同一个魂魄的轮回”
冰棺突然炸裂,婴儿化作青灰色的光粒,在空中凝聚成一面青铜镜。镜面上映出的不是陈九河的脸,而是千年前的一幕——大禹站在江边,手中握着一柄沾血的青铜刀,他的脚下跪着九个穿着道袍的人。
“看清楚”镜中的大禹突然转头,目光穿透时空与陈九河对视,“这才是河伯会的真面目”
场景突然切换,陈九河看见母亲跪在祭坛前,她的身后站着七个模糊的身影。当其中一人抬起头时,陈九河倒吸一口凉气——那张脸,竟然与他在老码头见过的引魂人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陈九河喃喃自语,“河伯会的首领,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老妇人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化作九头蛇的模样。“现在明白已经太晚了!血篆既现,轮回重启,这一次,九婴将完全苏醒!”
整座老码头开始崩塌,青石板纷纷碎裂,露出底下森森的白骨。往生碑发出刺目的红光,碑文如同活物般蠕动。陈九河看见每一笔每一划都在渗血,血水在空中凝聚成一道巨大的符咒。
符咒的纹路与陈九河腕间的印记一模一样,当符咒完全成形时,整条长江都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江水中浮起无数惨白的手臂,它们托着一具具裹着水草的尸身,每一具尸身的胸口都刻着“陈”字。
陈九河感到左眼一阵剧痛,阴瞳中的银龙仿佛要破瞳而出。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双手正在变得透明,皮肤下浮现出青灰色的纹路——与林初雪活尸脉发作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双生同归”九头蛇发出嘶吼,“守棺人的宿命,终于要完成了”
就在陈九河的意识即将模糊时,怀中的八卦镜突然炸裂。镜子的碎片在空中凝聚成母亲模糊的身影。“阿河”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记住外婆的童谣”
陈九河猛地抬头,阴瞳中的银龙发出震耳欲聋的龙吟。他想起小时候外婆教他的那首童谣:“月照大江,银镯作响;双生同归,往生重启”
随着童谣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整条长江突然静止。往生碑上的血篆开始消退,九头蛇发出不甘的嘶吼。陈九河看见江底最深处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银灰色的眼睛,瞳孔中倒映着千年来所有守棺人的面容。而在眼睛的最深处,他看见林初雪缓缓转身,她的手中握着一柄青铜刀。
“下一个轮回”她的声音飘散在江风中,“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