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聚合体崩溃后散逸的污秽能量,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在河口区域弥漫开来,将本就浑浊的江水染得更加晦暗。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与腐败混合气味,即便戴着防护装备,苏璃和山鹰也感到阵阵眩晕恶心。
幸存的少数人形畸变体早已逃入支流深处或潜入主江,不见踪影。
陈九河被山鹰从冰冷的江水中拖上岸时,已是强弩之末。
阴瞳因过度透支而彻底黯淡,视野一片模糊,灵魂深处传来的空虚与撕裂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蜷缩在码头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剧痛,那是内腑受创和力量反噬的迹象。
唯有怀中那枚重新恢复温热、甚至比之前更加灼热的木牌,传递来一丝微弱却持续的暖流,勉强维系着他意识的清明。
苏璃和山鹰的状况同样不容乐观。
山鹰硬抗污秽黑水及强行爆发留下的内伤需要立刻专业救治;
苏璃虽无严重外伤,但长时间暴露在秽语共鸣的精神污染下,脸色苍白,眼神时而会出现短暂的涣散。
当地赶来的支援队伍迅速接管了现场,进行污染控制和后续清理。陈九河三人被紧急送往附近城镇的临时医疗点。
接下来的几天,陈九河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睡与半昏睡之间。
在梦里,他时而看到林初雪在黑暗深处对他微笑,时而看到无数扭曲的阴影在长江之下汇聚,时而又看到那个青铜面具人持兵而立、背影孤绝的场景。
每一次从混乱的梦境中挣扎醒来,他都感到怀中的木牌微微发烫,仿佛在安抚他躁动不安的灵魂。
官方力量的效率极高。老周带着更专业的团队和设备抵达,开始对河口区域进行地毯式能量扫描和残留物分析。
更多的特殊行动小队被调派至长江沿线,对已标记的疑似污染点进行排查和清理。
一个由玄学、民俗、水文、生物等多领域专家组成的“异常现象研究小组”也秘密成立,苏璃作为前线指挥官之一,需要频繁参与远程会议。
陈九河在药物的辅助和自身顽强生命力的支撑下,伤势恢复的速度远超常人预期。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的阴瞳似乎因祸得福。
那次濒临崩溃的极限催动,以及林初雪跨越空间的援手,仿佛打破了他体内某种桎梏。
虽然力量尚未完全恢复,但阴瞳深处那抹金红边缘变得更加清晰稳定,对环境中细微能量波动的感知也越发敏锐。
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自己与怀中木牌,以及与遥远江心那片黑暗之间的联系,似乎加深了一丝。
一周后,陈九河基本恢复了行动能力。苏璃带着一份初步分析报告找到了他。
“河口那个聚合体的能量构成非常复杂。”
苏璃将平板电脑递给陈九河,上面显示着复杂的能量频谱图和成分分析。
“除了归墟本源污秽,还检测到了大量属于人类的怨念碎片,以及……一种非常古老的、带着水祭特征的阴性能量残留。”
她放大了一张模糊的声呐扫描图,指向聚合体崩溃前位于河床深处的根基部分。
“老周他们怀疑,在库区蓄水前,这片河床下面可能埋藏着某个古代祭祀遗址,或者是一处大规模的水葬坑。
归墟的污染不仅激活了它,更将其中的古老怨念与自身的毁灭特性融合,催生出了那种独特的‘秽语共鸣’和庞大的聚合体。”
陈九河看着那扫描图上隐约可见的、如同人工开凿的坑洞轮廓,心中凛然。
长江流淌万古,埋葬了太多秘密与亡魂。
归墟的力量,就像是一把万能钥匙,正在逐一打开这些被时光尘封的潘多拉魔盒。
“还有这个”
苏璃切换画面,显示出一段能量追踪数据。
“我们对聚合体崩溃后逸散的能量进行了溯源分析。
大部分污秽能量沉入水底或自然消散,但有一小股最精纯的‘本源秽念’,似乎受到了某种牵引,逆流而上,朝着……上游巫峡方向去了。”
巫峡!
陈九河瞳孔微缩。
那里是长江三峡中最幽深、险峻的一段,自古便流传着无数关于神女、妖鬼的传说,水文情况复杂,暗礁漩涡遍布,是沉船事故的高发地。
“总部判断,这股逃逸的本源秽念,很可能去寻找新的‘宿主’,或者与上游可能存在的其他污染源汇合。”
苏璃语气沉重。
“我们必须赶在它造成更大破坏之前,找到并解决它。巫峡水域情况特殊,常规手段难以展开,总部希望你能带队前往。”
陈九河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奔流的长江。
巫峡……那里距离白帝城并不遥远,某种意义上,算是绕回了起点附近。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木牌。
“我需要知道所有关于巫峡的异常报告,尤其是近期发生的。”他转过身,对苏璃说道。
苏璃点了点头:“资料已经准备好了。
另外,这次行动,山鹰因伤无法参加,总部派来了另一位队员,代号‘水鬼’,是水下作业和潜航器操控的专家,他会带部分装备在巫山县城与我们会合。”
两天后,陈九河、苏璃以及新加入的“水鬼”——一个沉默寡言、眼神如同深潭般平静的年轻男子,乘坐经过伪装的快艇,进入了云雾缭绕的巫峡江段。
一入峡口,气氛陡然一变。
两侧峭壁如削,高耸入云,将天光挤压成狭窄的一线。
江水在这里变得幽深碧绿,流速却异常湍急,暗礁潜伏,漩涡暗生。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亘古存在的苍凉与阴森。
陈九河的阴瞳自发地微微运转起来。
他能感觉到,这片水域的“气场”极其复杂。不仅仅有归墟污染残留的那丝若有若无的冰冷死寂,更混杂着无数古老、斑驳的意念碎片——有船工号子的苍凉,有骚人墨客的咏叹,有征战杀伐的血腥,有沉船溺亡的绝望……仿佛千百年来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都沉淀在了这幽幽江水之中。
“能量读数有异常波动。”
“水鬼”操控着小型水下探测器,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声音毫无起伏,“左前方三公里,靠近‘金盔银甲峡’下方的水域,有间歇性的高能反应,与河口逃逸的那股本源秽念频率高度吻合。”
金盔银甲峡,传说中是古代巴国将士沉甲之处,水下暗礁形如盔甲,凶险异常。
快艇小心翼翼地靠近目标水域。
越是接近,陈九河心中的不安感就越发强烈。
他怀中的木牌也开始持续发烫,甚至微微震动起来,仿佛在警示着什么。
当快艇停在了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江面时,陈九河走到船边,阴瞳全力睁开,望向那碧绿得发黑的江水深处。
在他的视野中,江底并非黑暗。
那里,隐约可见一片巨大的、如同古代城池废墟般的阴影轮廓。
而在那片阴影的中央,一道细微却凝练如实质的漆黑能量,正如同一株邪恶的植物,扎根于废墟之上,缓缓摇曳生长。
它的顶端,似乎正在凝聚着什么,散发出与河口聚合体同源、却更加内敛和危险的波动。
而在那漆黑能量的旁边,陈九河赫然看到,一个模糊的、穿着残破古代铠甲的半透明身影,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它手中握着一柄锈蚀的长戟,空洞的眼窝,正“望”着水面之上的快艇。
那并非归墟催生的畸变体,而是……一道被禁锢于此、与那污秽能量产生了某种诡异联系的……古战场亡魂!
这巫峡之下的“源”,比河口那个更加古老,更加……棘手!
陈九河的心,沉了下去。
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归墟的污染,还有这长江万年所沉积的,不甘的英魂与古老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