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并非寒冷,也非黑暗,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缺席”。
当龙陨之渊深处那“虚无”的意志将“目光”彻底聚焦于陈九河时,林初雪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剥离了所有感官,投入了一片绝对的“无”之中。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温度,甚至没有“存在”本身的概念。
时间停滞,空间失去意义,唯有那源自生命本能的、对彻底消亡的大恐怖,如同最原始的烙印,在她意识的最深处尖啸。
她无法动弹,无法思考,只能“看”着——以一种超越视觉的方式——那道“虚无”的注视,如同无形的潮水,漫过僵立的陈九河。
陈九河此刻的状态极其诡异。
他体内那原本狂暴冲突的“巫煊”意志与“孽龙”怨念,在那“虚无”掠过的瞬间,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飞虫,彻底凝固、沉寂。
暗红与漆黑的纹路依旧遍布全身,却失去了所有活性,仿佛只是绘制在苍白皮肤上的死寂图案。
他左眼的火焰与右眼的龙瞳,光芒黯淡,如同两颗磨砂的玻璃珠子,映不出任何影像。
他站在那里,成了一座承载着庞大却死寂力量的雕像,一个介于“存在”与“非存在”之间的、矛盾的综合体。
那“虚无”的意志,似乎对这样的状态……产生了某种“兴趣”?
它那空洞的“注视”在陈九河身上细细扫过,仿佛在“品尝”着这份独特的、混合了混沌、怨毒与一丝顽强人性的复杂“存在感”。
它没有立刻将他如同其他邪祟般“抹除”,而是如同一个好奇的孩子,在拨弄着一件新奇的玩具。
林初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极致的恐惧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知道,陈九河此刻正游走在最终的毁灭边缘。
那“虚无”随时可能失去“兴趣”,将他彻底化为乌有;
或者,那沉寂的力量可能因为某种刺激而再次失控,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陈九河那彻底沉寂的体内,一点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幽蓝光芒,突然在他心口的位置,极其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是阴寿之力!是守契人血脉中,那与长江水脉同源共生的、最本源的守护力量!
即便在两种恐怖意志和“虚无”压迫的三重镇压下,它依旧没有彻底熄灭!
这一点幽蓝光芒的闪烁,极其短暂,却仿佛在绝对的死寂中,投下了一颗细微的石子。
那“虚无”的意志,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微弱的“反抗”或者说“存在证明”所吸引。
它那空洞的“注视”瞬间凝聚在了陈九河的心口。
紧接着,更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陈九河体内那被强行凝固的“巫煊”意志与“孽龙”怨念,似乎也因为这一点幽蓝光芒的刺激,而产生了极其细微的、本能的“排斥”反应!
虽然它们依旧被“虚无”的力量死死压制着,无法动弹,但那源于本能的、对“秩序”(阴寿之力)和对彼此(敌对意志)的排斥,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内在张力。
这一点点内在的张力,结合那点幽蓝光芒的闪烁,仿佛在陈九河这具死寂的“容器”内部,构筑了一个极其微小、却真实存在的……“内在的不平衡”!
这个“不平衡”,与外部那代表绝对“寂灭”与“空无”的意志,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对比”?
那“虚无”的意志,似乎对这种“内在的不平衡”状态,表现出了远超之前的“关注”。
它不再仅仅是“注视”,而是开始……缓缓地、如同渗透一般,向着陈九河的体内,蔓延而去!
它并非要摧毁他,也不是要吞噬他(那对它而言毫无意义),它似乎是想……“融入”这具独特的、内部存在着矛盾与不平衡的“容器”,去亲自“体验”或者说“理解”这种奇怪的“存在状态”?
这个念头让林初雪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荒诞与冰寒!
这“虚无”难道并非单纯的毁灭意志,而是某种更高层面的、没有善恶、没有目的,仅仅是对“存在”本身感到“好奇”的……“观察者”或者说“学习者”?
陈九河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并非痛苦的挣扎,而是一种更加深层的、仿佛每一个细胞、每一缕魂魄都在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解析”和“重构”的震颤。
他体表的暗红与漆黑纹路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流动、变化,仿佛在被那“虚无”的力量引导着,重新排列组合。
左眼那暗红的色彩中,似乎被注入了一丝绝对的“空”;
右眼那漆黑的龙瞳里,也倒映出了一片无垠的“寂”。
他正在被“同化”,但并非被任何一种已知的意志同化,而是被那代表着终极“空无”的法则,以一种缓慢而不可抗拒的方式,侵蚀、改造!
这个过程看似平静,却比任何激烈的战斗更加凶险。
陈九河那点残存的人性意识,在这“虚无”的渗透下,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正在快速消融。
一旦彻底消失,他将不再是他,也不再是“巫煊”或“孽龙”的容器,而是会变成一个……连“存在”本身都变得模糊的、某种无法定义的“东西”!
林初雪拼命地想要做些什么,想要唤醒他,想要阻止那“虚无”的侵蚀,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力量在那绝对的“空无”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陈九河的身影在那无形的潮水中,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不真实,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彻底融入那片永恒的寂静。
绝望,如同冰冷的江水,淹没了她的心脏。
就在陈九河的意识即将被彻底磨灭,身躯即将被“虚无”完全渗透的最后一刻——
也许是出于守护血脉最后的倔强,也许是那点人性意识不甘的呐喊,又或许是体内那两种被压制意志在面临终极“寂灭”时产生的、超越对立的求生本能……
陈九河那僵立的身躯,猛地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抬起了那只布满诡异纹路、仿佛蕴含着无尽死寂力量的手,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缓缓地,按向了自己的额头,按向了眉心的位置!
那里,是灵台所在,是魂魄核心,也是……守契人传承中,最为神秘、与长江“灵”性连接最为紧密的祖窍!
在他手掌按上去的瞬间,那点幽蓝的阴寿之光最后一次、也是最炽烈地爆发开来!
与此同时,那被压制的“巫煊”意志与“孽龙”怨念,也仿佛被这举动引动,不再彼此冲突,而是以一种极其别扭却异常同步的方式,将各自沉寂的力量,连同那正在渗透的“虚无”气息,一同……强行灌入了祖窍之中!
他这不是在抵抗,而是在……主动接纳!
将体内所有的力量,无论是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甚至是那代表“空无”的,全部强行纳入魂魄的核心!
这是一种自杀式的疯狂行为!
任何一股力量都足以撑爆他的魂魄,更何况是三种性质截然不同、彼此冲突、甚至包含“虚无”的恐怖能量!
然而,奇迹般地,预想中的爆炸并未发生。
那祖窍仿佛一个无底的黑洞,又像是连接着某种更深层维度的接口,将涌入的所有混乱、死寂、空无的能量,尽数吞噬!
陈九河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仿佛真的要彻底消散。
但就在他即将完全透明的瞬间,那祖窍的位置,一点全新的、无法用任何颜色形容的、仿佛蕴含着所有色彩又仿佛一无所有的“奇点”,骤然亮起!
这一点“奇点”的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稳定感”。
它仿佛是一个全新的“平衡”核心,一个在毁灭边缘,由混沌、怨毒、人性、守护与空无,强行糅合、坍缩而成的……不可思议的“存在基石”!
光芒稳定下来的刹那,那弥漫的“虚无”意志,如同潮水般,缓缓从陈九河体内退去,重新缩回了龙陨之渊深处。
它似乎“满足”了?
或者说,它“记录”下了这个由它参与“塑造”的、独特的“存在样本”?
陈九河透明的身躯重新变得凝实,但他不再是之前那非人怪物的模样。
他身上的诡异纹路消失了,双眼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是那瞳孔深处,仿佛沉淀着万古的寂静与一丝无法言喻的……空洞。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气息全无,仿佛与周围的江水、与这片天地,彻底融为了一体。
他不再是“陈九河”,也不再是任何已知的“存在”。
他成了什么?
林初雪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无尽的茫然与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长江的哀鸣,不知何时已经停止。
水面上那墨绿的污浊依旧存在,但那股持续扩散的侵蚀感,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风暴眼,似乎暂时平息了。
但付出的代价是,那个曾经名为陈九河的捞尸人,或许已经永远地……迷失在了那场与“寂灭”的拥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