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河那混合了自身存在与多种恐怖气息的挑衅波动,如同在死寂的泥潭中投入了一块灼热的巨石。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却引发了连锁的、无声的崩塌。
首先做出反应的,并非龙陨之渊深处那令人战栗的“虚无”,而是陈九河自身。
他体内那本就岌岌可危的三角平衡,在这主动的、狂暴的能量宣泄下,彻底走向了失控的边缘。
“巫煊”碎片的混沌意志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他经脉中左冲右突,渴望着彻底的释放与毁灭;
而被引导进来的孽龙怨念,则因为这外部的刺激和内部“邻居”的躁动,变得更加狂躁不安,那冰冷的怨毒几乎要冻结他的灵魂。
陈九河本我的意识,如同暴风雨中最后的灯塔,在两种非人意志的疯狂冲击下光芒明灭,维系着这具躯壳不至于立刻分崩离析。
他半跪在礁石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皮肤下的暗红与漆黑纹路不再是缓缓蠕动,而是如同烧开的沥青般剧烈翻滚、凸起,甚至在他体表形成了短暂而扭曲的、类似鳞片或触须的恐怖虚影。
他死死咬着牙,异色的瞳孔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一种近乎自虐的坚持,依旧维持着那挑衅波动的持续输出。
林初雪承受的压力同样巨大。她作为陈九河与外界水脉感知的桥梁,此刻仿佛置身于一场精神风暴的中心。无数混乱的、充满恶意的信息碎片顺着她的活尸脉倒灌而来——那是被陈九河的挑衅波动所引动的、来自长江各处的“回应”!
她“看”到了!在下游那污浊的江面之下,无数沉眠或被封印的邪异存在,正在被这股充满了“巫煊”气息、“孽龙”怨念以及守契人执念的复杂波动所惊醒、所吸引!
有的地方,江水如同沸腾般翻滚,冒出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气泡,仿佛有庞然大物正在水底苏醒;
有的河段,原本平静的水面陡然出现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苍白的手臂或扭曲的面孔在挣扎;
更远处,一些被淹没的古镇遗迹深处,亮起了幽幽的鬼火,古老的、充满了诅咒意味的吟唱声顺着水波隐隐传来;
甚至在一些近代沉船的残骸处,也开始弥漫出浓郁不化的黑色怨气,凝聚成新的、充满怨恨的水鬼……
这些被引动的存在,性质各异,强弱不同,但无一例外,都被夔门方向传来的那股“强大”、“混乱”且充满了“吸引力”的波动所吸引,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开始本能地、或受其驱使地,向着龙陨之渊的方向汇聚而来!
它们并非团结一致,彼此之间也充满了敌意与吞噬的欲望,但在那共同“目标”的吸引下,形成了一股污浊的、混乱的、却浩浩荡荡溯流而上的恐怖洪流!
百祟溯流,万邪朝宗!
这幅通过活尸脉感知到的、如同末日画卷般的景象,让林初雪几乎窒息。
陈九河的计划成功了,他确实制造了一个足够庞大、足够混乱的“诱饵场”。
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即将面对的,不仅仅是龙陨之渊内部的恐怖,还有来自整个长江流域、积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各种邪异存在的围攻!
而与此同时,她敏锐地感知到,在那溯流而上的邪异洪流中,夹杂着几股格外阴冷、组织有序的气息——是河伯会!
他们果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混迹在这邪异洪流之中,如同潜藏在狼群中的毒蛇,正伺机而动,目标直指陈九河这个“风暴眼”!
内忧外患,瞬息而至!
陈九河显然也通过林初雪的反馈感知到了这一切。
他脸上非但没有惧色,那混合着痛苦与疯狂的表情中,反而露出一丝计划得逞般的、冰冷的笑意。
“来了……都来了……很好……”他嘶哑地低语,强行压制着体内的暴动,异色的瞳孔死死盯着下方那依旧缓慢旋转、却仿佛因为外界的变化而变得更加“深沉”的漩涡。
他在等待,等待那“虚无”被这外界的“盛宴”所吸引,将“目光”暂时从深渊之底移开的那一刻!
然而,最先抵达的,并非“虚无”的注视,而是那些速度最快、最为躁动的邪异存在!
“轰!”
一道巨大的、由无数溺死者怨魂纠缠而成的灰黑色水柱,率先从下游江面冲天而起,带着凄厉的尖啸,如同一条恶毒的巨蟒,直扑礁石上的陈九河!
紧接着,水面破开,几具覆盖着厚厚水藻和贝类、眼窝中燃烧着绿光的巨大骷髅,踏着浊浪,挥舞着锈蚀的刀剑,蜂拥而上!
更远处,一些如同剥皮鱼类般的扭曲生物,以惊人的速度破水而来,张开的巨口中布满了螺旋状的利齿!
这些不过是先头部队,是这场“百祟溯流”中最迫不及待、也最缺乏理智的炮灰。
但它们的数量庞大,攻势疯狂,瞬间就将陈九河和林初雪所在的礁石围得水泄不通!
陈九河怒吼一声,不再维持盘坐的姿态,猛地站起身来。
他不再试图精细操控体内力量,而是放任那狂暴的“巫煊”意志与“孽龙”怨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顺着他的双臂宣泄而出!
左臂挥出,暗红色的混沌能量如同咆哮的巨浪,将那道怨魂水柱瞬间冲散、吞噬!右拳砸落,漆黑色的龙形怨念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将那几具巨大的骷髅连同它们脚下的浊浪一同冰封、碎裂!
他的攻击野蛮而高效,充满了非人的暴戾。
每一击都蕴含着足以让寻常邪祟魂飞魄散的力量。
但林初雪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动用力量,体内那脆弱的平衡就向着彻底崩溃滑落一分,他本我的意识光芒就黯淡一丝。他是在透支自己,燃烧自己,来抵挡这第一波冲击!
林初雪也没有闲着。她将活尸脉的力量专注于干扰和迟滞。
青灰色的光芒如同无形的绊索,缠绕住那些扑来的剥皮怪鱼,让它们的动作变得僵硬;
她发出尖锐的、直刺魂体的精神冲击,让那些怨魂的尖啸变得紊乱。
她在尽自己所能,为陈九河分担压力,清理那些他从宏大攻击中漏过的、更加刁钻的威胁。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礁石周围,暗红、漆黑、灰绿、惨白……各种颜色的能量与邪异形体疯狂碰撞、湮灭。
江面上浊浪滔天,邪气弥漫,仿佛化作了一片微缩的修罗场。
陈九河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在那小小的礁石上辗转腾挪(虽然动作带着非人的僵硬),将一波波涌来的邪异存在撕碎、吞噬、冻结。
他身上沾染了各种颜色的污秽,异色的瞳孔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戮意志,那属于“陈九河”的部分,似乎正在这无尽的厮杀中被快速磨灭。
林初雪跟在他身边,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既要躲避四处飞溅的能量余波和邪物攻击,又要持续为他提供感知支援和精神支撑,体力与心力都在飞速消耗。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更多的、更强的邪异存在,以及混迹其中的河伯会成员,正沿着长江,源源不断地向着这片死亡漩涡汇聚而来。
而龙陨之渊深处,那道“虚无”的意志,依旧在冷漠地“注视”着,仿佛在等待着最佳的“入场”时机。
陈九河这孤注一掷的“诱饵”计划,成功点燃了烽火,但也将自己和林初雪,置于了前所未有的、十面埋伏的绝境之中。
他们能在这百祟围攻与体内失控的双重危机下,支撑到那“虚无”被引开的那一刻吗?
还是说,他们最终只会成为这场疯狂盛宴中,第一道被分食的“开胃菜”?
答案,笼罩在夔门上空那愈发浓重的、混合着血腥与绝望的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