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极致的专注与痛苦中，失去了原有的刻度。
林初雪感觉自己仿佛化作了一枚投入浑浊江底的探针，意识在无数混乱的“声音”与“画面”中艰难穿行。
她摒弃了属于“林初雪”的个人情绪，将活尸脉的感知力催发到极致，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不断扫描、分析着这片被污染水域的每一点细微变化。
她将那些代表着水脉痛苦痉挛的能量乱流、代表着亡魂恐惧尖啸的精神波纹、以及代表着孽龙怨念与“巫煊”力量彼此冲撞湮灭的诡异轨迹，一一捕捉、梳理，再通过那道与陈九河紧密相连的意念桥梁，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盘坐如礁石的陈九河，则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中央处理器，接收着这些海量的、杂乱的信息。他那异色的瞳孔深处，数据流般的光芒飞速闪烁，冰冷而高效地处理着每一条信息。
他根据林初雪的反馈，不断微调着自身能量“根须”的分布与流转，如同一个技艺精湛（ albeit 被迫）的调音师，在那狂暴的、充满毁灭意味的“乐章”中，竭力寻找着一个个稍纵即逝的、相对和谐的“音符”。
在他的努力下，以他为中心的那小片“净化区”似乎稳固了一丝，范围甚至极其缓慢地向外扩张了寸许。
墨绿色的江水边缘，泛起一圈不易察觉的、相对澄清的水晕。
这变化微乎其微，对于浩瀚的长江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至少，那持续恶化的污染进程，被强行遏制住了，甚至出现了极其微弱的逆转趋势。
然而，这种“稳定”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
陈九河身上那非人的气息愈发浓重，他坐在那里的身影，越来越不像一个“人”，更像是一块拥有了意识的、承载着恐怖能量的古老岩石。
他与脚下礁石、与周围江水的界限正在模糊，仿佛真的要彻底“融入”这片水域，成为龙陨之渊一个永恒的痛苦部件。
林初雪强忍着意识被污染信息冲刷带来的眩晕与恶心，以及那份看着同伴逐渐“非人化”的心痛，死死坚守着自己的岗位。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每一点坚持，都可能为下游争取到多一丝的生机，为陈九河减轻一分压力。
就在她将感知力再次投向那片相对“平静”的漩涡深处，试图更精确地把握孽龙怨念的核心波动时，异变陡生！
一股截然不同的、极其隐晦却带着某种更古老、更本质“恶意”的波动，如同深水中的暗流，毫无征兆地从龙陨之渊的最深处，渗透了出来！
这股波动并非孽龙那充满了愤怒与怨毒的咆哮，也非“巫煊”那渴望混沌与毁灭的躁动。
它更加冰冷，更加……“空洞”。
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失去了所有生命与情感的“虚无”，在缓缓苏醒，在……“观察”着上方这由怨念、混沌与人性强行构筑起来的、脆弱的平衡体系。
这股波动出现的瞬间，林初雪的活尸脉像是被极寒的冰针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战栗！
她甚至无法准确“听”清或“看”清这股波动的具体形态，只能感受到一种纯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存在感”，仿佛在深渊之底，有什么比“巫煊”和“孽龙”更加古老、更加不可名状的东西，被他们这番折腾……惊动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直如同石像般沉寂的陈九河，身体猛地一震！
他异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左眼的暗红火焰与右眼的漆黑龙瞳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但那光芒中蕴含的不再是之前的冰冷推演或痛苦挣扎，而是一种……近乎“惊骇”的警惕！
他体内那原本勉强维持平衡的三角力量体系，因为这股来自更深处的“虚无”波动的干扰，瞬间出现了剧烈的紊乱！
“巫煊”的意志碎片像是受惊的野兽，变得更加狂躁不安，散发出强烈的、想要逃离此地的冲动；
而那被引导进来的孽龙怨念，也像是遇到了某种天敌般，怨毒的咆哮声中竟夹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就连陈九河自身那点人性的意识，也在这股“虚无”波动的笼罩下，如同暴露在真空中的水滴，感受到了即将被彻底“蒸发”的大恐怖！
“下面……还有……东西！”
陈九河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无法控制的震颤，那沙哑重叠的语调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悸，“比‘它们’……更古老……更……‘空’！”
他试图重新稳定体内暴走的力量，但那股来自深渊之底的“虚无”波动，仿佛带着某种瓦解一切秩序与存在的特性，让他那精妙的能量引导如同遇到了克星，变得异常艰难。
刚刚稳固了一点的“净化区”边缘，那圈相对澄清的水晕开始剧烈晃动，墨绿色的污浊如同活物般反扑回来！
林初雪也遭受了巨大的冲击，那股“虚无”的恶意让她头痛欲裂，活尸脉的感知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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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陈九河周身那能量“根须”的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断裂；
看到他异色瞳孔中的光芒疯狂闪烁，人性与非人的意志在那“虚无”的压迫下都在剧烈动摇！
“稳住！九河！稳住！”
她不顾自身痛苦，将残存的所有力量都灌注到意念连接中，试图帮助他锚定那即将崩溃的意识。
然而，那股“虚无”的波动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们一眼，并未真正发动攻击。
它如同一个沉睡的巨人，只是因为身旁蚊蚋的吵闹而略微翻了个身，散发出一丝气息。
但仅仅是这一丝气息，就已经让上方这脆弱的平衡体系濒临瓦解！
波动缓缓退去，重新隐没于龙陨之渊那无尽的黑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它留下的影响却是毁灭性的。
陈九河体内的力量平衡被彻底打破，暗红与漆黑的纹路在他皮肤下疯狂扭动冲突，他猛地喷出一口蕴含着三种颜色的污血，身体摇摇欲坠。
那以他为核心构筑的、艰难维持的“小循环”瞬间停滞，刚刚被净化了一点的水域再次被浓重的污浊覆盖，甚至比之前更加晦暗！
“嗬……嗬……”陈九河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抓住礁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抬起头，异色的瞳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绝望。
“不行……这样……不行……”他破碎地低语着，“下面的‘那个’……才是……真正的……‘根源’……”
“不解决‘它’……一切……都是……徒劳……”
林初雪瘫坐在一旁，面色惨白，心中一片冰凉。
他们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以为找到了与“巫煊”和“孽龙”周旋的方法，却没想到，在这深渊之底，竟然还沉眠着一个更加恐怖、更加无法理解的存在！
那才是导致龙魂被污染、封印松动、一切灾难开始的终极秘密吗？
希望，在这一刻，仿佛被那深渊之底的“虚无”彻底吞噬。
他们所有的努力，在那古老而空洞的“注视”下，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长江的哀鸣，在短暂的平息后，再次变得响亮而绝望。
而这一次，那哀鸣声中，似乎也夹杂了一丝对那深渊最深处未知恐怖的、最深沉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