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河拖着几近虚脱的林初雪,像两条挣脱了渔网束缚的鱼,拼命向上方的微弱天光挣扎。
身下,幽冥船解体和归墟眼崩塌引发的乱流仍在肆虐,如同江底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巨口,疯狂吞噬着周围的一切——浑浊的淤泥、破碎的船木、散逸的浓稠阴气,以及那些刚刚从心脏中释放、尚未得及消散便被重新卷入深渊的凄厉魂灵。
冰冷刺骨的江水此刻反而带来一丝清醒。
陈九河能感觉到怀中的玉佩不再滚烫,恢复了往常的温润,但那温润之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仿佛承载了方才那场短暂交锋中汲取的某些信息。
林初雪靠在他身侧,脸色苍白如纸,活尸脉的青纹虽然褪去,但眉宇间凝聚着一股驱不散的阴郁,那守棺女子空洞的眼窝和归墟眼中恐怖的阴影,显然在她心中留下了极深的烙印。
两人终于冲破水面,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带着鱼腥和水汽的空气。
天色依旧是那种暴雨将至的阴沉,江面宽阔,水流看似平缓,但只有他们知道,这平静之下刚刚经历了一场何等惊心动魄的异变。
他们漂浮的位置距离江岸不远,勉强能看清岸边的芦苇荡和远处模糊的山影。
陈九河环顾四周,试图定位,却发现周围的江景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不是地理位置的陌生,而是一种……氛围上的扭曲。
江水颜色似乎比记忆中更深沉,近乎墨绿,空气中弥漫的湿气里,那股铁锈与腐殖质混合的味道格外浓重,甚至压过了江水本身的气息。
“我们…还在原来的江段吗?”林初雪的声音虚弱,带着不确定。
陈九河没有立刻回答,他眯起阴瞳,仔细感知。
长江的“心跳”依旧在耳边,但那节奏变得紊乱而低沉,仿佛一个受创的巨兽在痛苦地喘息。
更让他心悸的是,在这熟悉的心跳声中,混杂着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顽固的“杂音”——那是归墟眼崩塌后残留的余波,是那个恐怖存在透过裂缝投来的一瞥所留下的印记,如同病毒般感染了这片水域。
“位置没变,但这里的水…‘脏’了。”
陈九河沉声道,他的阴瞳能看见常人无法察觉的东西——丝丝缕缕淡薄如烟、却蕴含着极致恶意的黑气,正从江底深处不断渗透出来,融入水流,缓慢地扩散。
这些黑气所过之处,水中的游鱼本能地避让,水草也呈现出不正常的枯败迹象。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仿佛无数人低声啜泣的声音,顺着江风飘了过来。
那声音极其飘渺,断断续续,不像是来自岸上,更像是从江水深处,或者…某种重叠的空间夹缝中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他们奋力向岸边游去,脚步踏上湿滑的江滩时,那啜泣声似乎清晰了一些,但仍无法确定具体来源。
陈九河蹲下身,抓起一把江滩上的泥沙。
沙粒潮湿冰冷,其中混杂着一些极细小的、颜色暗沉的碎屑,不像普通的河沙,反而带着点…骨质的感觉。
他捻了捻,一股微弱的怨念顺着指尖传来,让他手臂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你看那边。”林初雪忽然指向不远处的一片芦苇丛。
那是一片生长得异常茂密的芦苇,秆茎粗壮,颜色却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绿色。
在芦苇丛的深处,隐约可见一些残破的、被水泡得发白的布条挂在苇秆上,随风轻轻晃动,像是招魂的幡。
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随着距离拉近,那啜泣声变得更加清晰,甚至还夹杂着模糊的、用某种古老方言念叨的词语,反复重复,充满了绝望与祈求。
拨开层层芦苇,眼前的景象让陈九河和林初雪呼吸一窒。
芦苇丛的中心,并非坚实的土地,而是一片诡异的、微微下陷的空地。
空地的泥土是暗红色的,像是被鲜血反复浸染过。
在这片空地的中央,歪歪斜斜地立着几块残破的石碑,石碑上刻满了与幽冥船身上类似的、扭曲蠕动的蛇形图案,而在这些图案中间,夹杂着一些更为古老、连陈九河都未曾见过的奇异符号。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石碑环绕的中心,地面并非泥土,而是一层薄薄的、仿佛水膜般的物质,清晰地倒映着上方阴沉天空,但在这“水膜”之下,显现的却不是地面的景象,而是一片模糊、晃动、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熙熙攘攘、穿着古老服饰、面容麻木的人群正在艰难前行,背景是波涛汹涌的暗色江水!
那些啜泣和祈祷声,正是从这“水膜”之下传来!
“这是…时空的碎片?还是…阴魂执念形成的海市蜃楼?”
林初雪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她的活尸脉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水膜”之下传来的,是真实不虚的、积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悲苦与怨念,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陈九河阴瞳死死盯着那“水膜”下的景象,那些麻木前行的人群,他们的服饰…似乎与幽冥船中那守棺女子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猛地想起家族秘辛中一段极其隐晦的记载,提及上古时期,大禹治水,疏通九河,亦曾镇压过不愿离去、聚众为患的古老水族与依附其的先民,其过程惨烈,涉及大规模的迁徙与…牺牲。
难道,这归墟眼和幽冥船,镇压的不仅仅是九婴之类的凶物,更关联着一段被刻意遗忘、埋葬在长江血脉深处的古老集体记忆和怨念?
河伯会试图打开归墟眼,难道不仅仅是为了释放凶物,更是想搅动这沉淀了数千年的阴魂执念,以此颠覆某种现有的秩序?
就在他心念急转之际,那“水膜”下的景象突然发生了变化。
前行的人群似乎遇到了什么阻碍,开始骚动,哭喊声陡然增大。
紧接着,画面剧烈晃动,仿佛视角猛地拉高,一片无边无际的、浑浊泛黄的洪水充斥了视野,无数人在洪水中挣扎、沉没…而在那洪水的尽头,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蛇形阴影在兴风作浪。
那阴影的轮廓,与归墟眼中惊鸿一瞥的存在,有着惊人的相似!
“轰隆——!”
天空终于积蓄够了力量,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阴云,紧随其后的炸雷震得整个江滩都在颤抖。
雷声过后,那诡异的“水膜”和其下的景象如同被惊扰的梦境,瞬间破碎、消散,只留下那片暗红色的空地和几块残破的石碑。
啜泣声也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愈发浓重的腐朽气息,以及江水中那些不断渗透的恶意黑气,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击打在江面、芦苇和两人的身上,冰冷刺骨。
陈九河站在原地,任由雨水冲刷。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些带着骨质感的沙粒,又望向波涛渐起的江面。
幽冥船毁了,归墟眼暂时封闭,但他们似乎揭开了一个更大、更古老的潘多拉魔盒。
长江,这条孕育了无数生命的母亲河,她的水底埋葬的,远不止是近代的冤魂与凶物,更有来自遥远过去的、足以撼动现实的恐怖回响。
河伯会的目标,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疯狂。
而他和林初雪,以及他们背后陈、林两家的宿命,已然被卷入了这场关乎长江根基,甚至可能波及更广的巨大漩涡之中。
雨越下越大,江风呜咽,如同万千亡魂的合唱。
陈九河拉起林初雪冰冷的手,沉声道:“先离开这里。这片水域…已经被‘标记’了。”
他需要尽快理清头绪,那守棺女子、诡异心脏、归墟眼、古老怨念、河伯会的真正目的…以及母亲那枚玉佩在关键时刻显现的奇异力量,这一切线索,都必须尽快串联起来。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