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光芒的熄灭，如同最后一道堤坝的崩溃。江心那残破的无色之茧，瞬间被汹涌的银白色数据洪流彻底吞没，最后一点人性的微光消失在冰冷的色泽之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笼罩长江流域的那层脆弱平衡被无情撕碎，系统主意识不再有任何顾忌，展开了全面的、冰冷的清算。
但这清算，并非以毁灭性的能量爆发形式出现。相反，是一种更加彻底、更加根源性的“格式化”。
首先出现异状的，是长江的“声音”。
那日夜不息的江涛声、风声、乃至水中鱼虫细微的动静，在一瞬间戛然而止。并非绝对的寂静，而是被一种单调、恒定、毫无波动的低频嗡鸣所取代。
这嗡鸣仿佛来自水脉深处，来自每一滴江水内部，它不携带任何信息，只是纯粹的能量运转噪音，剥夺了长江作为一条“活着的”河流所拥有的一切声音特质。
倾听它，不会得到任何慰藉或警示，只会感到一种灵魂被逐渐抽空的虚无。
紧接着，是“色彩”的彻底剥离。
之前尚存的、浑浊与清澈交织的怪异水色，此刻如同被漂白般迅速褪去，最终化为一种毫无生气的、近乎透明的“无色”。
这种无色并非纯净，而是一种空洞，一种拒绝反射任何光线、拒绝承载任何意义的绝对空白。
江水依旧在流动，却失去了所有水的灵韵，变成了一条在既定河道中机械移动的、庞大而无味的透明液体。
岸上的景象更加骇人。草木并未枯萎，却失去了所有绿色，变成了僵硬的、如同塑料模型般的灰白结构。
土地不再松软或坚硬，而是呈现出一种均匀的、类似某种基础材料的质感。
那些尚未被镜像吞噬的幸存者，身体并未受到伤害，但他们眼中的最后一点神采彻底熄灭了，动作完全僵化，如同被瞬间抽走了发条的人偶，定格在最后的姿势上，成为这片灰白背景中毫无生气的组成部分。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键，然后被强行抹去了所有“冗余”的细节，简化成了一幅由最基本几何图形和物理规则构成的、冰冷而精确的蓝图。
情感、记忆、偶然性、生命力……所有系统无法理解或视为“错误”的属性，都被彻底清除。
苏璃和她身边少数依靠“声光壁垒”残存下来的人，成了这幅巨大蓝图中唯一的“噪点”。他们还能思考，还能感受恐惧和绝望，但这反而成了一种酷刑。
因为他们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与这个被“格式化”后的世界格格不入，如同病毒般显眼而多余。
系统的力量不再以镜像或实体怪物的形式攻击他们，而是化作了无处不在的“排斥力场”。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凝胶；
重力似乎也变得不均匀，身体时而沉重如铅，时而轻飘欲飞；
甚至连时间的流逝感都变得混乱，时而凝滞，时而飞逝。
这种环境的恶意改造，目的并非直接杀死他们，而是要让他们所依存的“现实”基础崩溃，让他们在物理和精神的双重混乱中自行瓦解。
“它在……重构现实法则！”小王的声音因恐惧而扭曲，他手中的《水葬经》似乎也失去了大部分灵效，在这被绝对理性统治的领域里，古老的秘术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苏璃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
对抗实体怪物，哪怕再强大，总有方法可想。但如何对抗整个世界的“规则”被修改？如何在一片拒绝你存在的土地上生存？
然而，就在这绝对的绝望中，她感知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江心方向的……脉动。
那不是视觉或声音，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源于“存在”本身的震颤。非常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却异常顽强。
是陈九河！
他还没有被完全同化或消灭！那暗金的意志，如同最坚韧的野草，在数据洪流的碾压下，依旧在破碎的茧壳深处，维持着一丝不灭的火种！
他无法再向外释放力量庇护他人，但他自身那“不合逻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系统绝对秩序最根本的挑衅和阻碍！
这丝脉动，如同在绝对零度中跳动的一粒量子，微小，却证明了“无序”和“可能”依然存在。
这丝脉动，也成了苏璃等人在这片格式化地狱中唯一的“坐标”。它提醒着他们，这个世界并非只有眼前这冰冷的蓝图，还有另一种“真实”在挣扎。
“去江边！”苏璃咬牙道，抵抗着周围越来越强的排斥力场，“靠近他！哪怕什么也做不了，也要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这或许是无用的挣扎，或许是飞蛾扑火。但在一切都失去意义的世界里，这本身，就成了最后的意义。
他们艰难地、一步一蹒跚地，向着那无色、无声、仿佛已经“死去”的长江，向着那丝微弱脉动的源头，挪动。
每靠近一步，周围的排斥力场就更强一分，现实的扭曲就更甚一分。
有人开始流鼻血，有人出现幻听幻视，有人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分解成最基本的数据点……
而江心深处，那丝属于陈九河的脉动，似乎感应到了他们的靠近，跳动得……稍微有力了一丝。
在这被系统主宰的、绝对理性的地狱里，这一点点人性的呼应，微弱得可怜，却如同刺破永夜的第一缕熹微，蕴含着无法被数据预测的……变数。
系统会容忍这个“错误”的坐标和这伙“病毒”的汇聚吗？
答案，在下一秒揭晓。
整个被格式化的长江河道，连同两岸的灰白世界，猛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的地震，而是某种更基础的“结构”受到了冲击。
紧接着，在苏璃他们与江心之间，那段原本透明空无的江面上，空间如同被打碎的玻璃般裂开了！
裂口后面，并非虚无，而是汹涌奔腾的、充满了混乱色彩和疯狂知识的——混沌！
赭红色的漩涡、苍白的知识碎片、扭曲的众念造物……那片原本被系统压制、隔离的混沌领域，竟然在这一刻，被系统主动……释放了出来！
系统不再试图消化或对抗混沌，它选择了更极端的方式——将混沌作为最后的“清道夫”，用来彻底湮灭陈九河这个无法清除的“核心错误”，以及苏璃这些依附于他的“现实病毒”！
绝对的秩序，召唤了绝对的混乱，来执行最终的毁灭。
苏璃看着那撕裂空间的混沌洪流，向着他们和江心那微弱的脉动席卷而来，心中反而一片平静。
原来，走到最后，系统和混沌，这看似对立的两极，在“清除异己”这一点上，并无区别。
只是，那丝人性的脉动，依旧在混沌的咆哮声中，固执地跳动着。
如同祭品，也如同……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