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被抽离的世界,是一种比黑暗更令人窒息的绝望。
寂静无声,世界仿佛一瞬间失去了色彩和声音,只有长江滚滚。
长江两岸,万物失声,并非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响——江涛、风声、乃至幸存者微弱的呼吸——都失去了情感的共鸣,变成了单调的物理振动,敲打在耳膜上,却无法在心底激起任何涟漪。
人们的眼神空洞,行动机械,如同被抽去发条的人偶,凭着残存的本能和习惯移动,却再无悲喜。
整个流域,仿佛被罩上了一个巨大而无形的灰色玻璃罩,内部的一切都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僵化”。
苏璃站在快艇甲板上,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幅庞大无比的、正在逐渐失去水分的干枯画卷里。
连她自己的情绪都变得迟钝而稀薄,对陈九河的担忧、对现状的恐惧,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真切,却无法触及肺腑。
这种情感的“远视”效应,本身就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怖。
那悬浮于漩涡中心的“茧”,此刻已不再是青色,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无色琉璃般的形态。
它依然在搏动,但搏动的方式变得极其规律、冰冷,如同精密仪器的心脏。
透过那透明的茧壁,可以隐约看到内部的核心已不再是人形,而是一团不断进行着复杂计算、推演、重组的光流,冰冷,高效,非人。
它不再主动吞噬,因为大规模的“情感色彩”已被它抽吸殆尽。
它似乎进入了某种“消化”和“升华”的阶段,试图将吞噬而来的海量情感能量,彻底提炼、转化为一种更纯粹、更绝对的“秩序之力”。
这种秩序,并非人类社会的律法或道德,而是一种冰冷的、排除一切“杂质”(包括情感)的、近乎数学法则的绝对理性。
然而,混沌并未离去。
那赭红色的漩涡依然环绕着无色的“茧”,但它也不再是张牙舞爪的侵蚀者。
它变得…“安静”了。
一种带着审视和期待的安静。
仿佛在等待,等待这个由它部分催生、又与它激烈对抗的“异物”,完成最终的蜕变。
混沌与这“无色之茧”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一种基于相互消耗和对抗的、扭曲的“共生”。
真正的恐怖,开始在情感真空的土壤中悄然滋生。
失去了情感色彩的记忆,并未消失,而是变成了干瘪的、空洞的“事实记录”。
这些记录失去了善恶、喜怒的维度,只剩下冰冷的“发生”。
而当这些纯粹“事实”在失去情感约束的头脑中自行运转时,产生了可怕的畸变。
一个曾经孝顺的儿子,记忆中只剩下“需要给母亲送饭”这个事实。
当看到行动迟缓的母亲时,他脑海中不再有亲情牵绊,只有“效率低下”的冰冷判断。他可能会选择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而毫无愧疚。
一个曾经的挚友,记忆中只剩下“彼此有过约定”这个事实。
当利益冲突时,约定变成了可计算的筹码,忠诚与背叛失去了道德重量。
更可怕的是,一些原本被情感压抑的、最黑暗的“事实”开始浮出水面。
深藏的嫉妒、隐秘的仇恨、被道德律法封锁的恶念……这些原本因恐惧、羞耻或良知而深埋的“事实”,在失去情感色彩的照耀后,变成了赤裸裸的、可供执行的“选项”。
沿岸的村庄和临时据点中,开始出现零星的、毫无征兆的暴力行为。
施暴者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行动却高效而残忍,仿佛只是在执行某个程序。
没有愤怒,没有快意,也没有 reorse(悔恨),只有冰冷的“完成”。
这种由情感真空催生出的、基于纯粹理性(哪怕是扭曲理性)的恶,比任何激情犯罪都更令人胆寒。它像一种无声的瘟疫,在灰白的世界里悄然蔓延。
这不是混沌的污染,而是秩序崩塌后的“绝对理性”之恶,一种“无色之疽”。
苏璃通过尚能运转的通讯设备片段地了解到这些情况,一股比面对混沌时更深的寒意攫住了她。他们阻止了混沌的疯狂,却似乎打开了一个更可怕的潘多拉魔盒。
陈九河化身的这个“茧”,在对抗混沌的过程中,是否无意间成为了这种“绝对理性之恶”的催化剂?
那无色之茧内部的冰冷光流,是否就是这种恶的终极源头?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油碗中的映射图。
代表“茧”的无色结构稳定而强大,与混沌漩涡形成了清晰的边界。
但在那无色结构的最深处,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金色光点,依然在顽强地闪烁。
那不是情感,陈九河的情感似乎已与吞噬来的亿万情感一同被提炼、转化了。
那暗金色所代表的,更像是一种…“意志”?一种剥离了喜怒哀乐、只剩下最纯粹“选择”的意志内核?
它在选择什么?
是继续这冰冷的升华,成为凌驾于混沌与人性之上的、更高级的“秩序”?
还是……?
就在这时,那无色之茧的搏动频率,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改变。
它似乎…感应到了沿岸正在滋生的那种“绝对理性之恶”。内部的冰冷光流中,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波动”。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扫描”意念,如同精确的探针,瞬间扫过整个长江流域,精准地锁定了那几个刚刚实施了理性暴行的地点和个体。
然后,在苏璃和小王惊骇的注视下,那几个实施了暴行的个体,动作猛然僵住。
他们空洞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致的、无法形容的恐惧——那是对某种更高层次“审判”的恐惧,而非情感的回归。
随后,他们的身体,连同他们刚刚造成的“结果”(受害者的尸体、被破坏的物体),开始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从现实层面缓缓地、无声地……消失。
不是杀死,不是毁灭,而是彻底的“抹除”,仿佛从未存在过。
无色之茧,在清除“错误”。
以它那刚刚成型的、冰冷的、绝对的理性标准。
苏璃感到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冻结了。
陈九河……或者说是那个由陈九河残余意志主导的、吞噬了亿万情感的“它”……正在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维护”着某种秩序。
而这秩序的代价,是任何被其判定为“错误”存在的……彻底虚无。
长江的噩梦,进入了新的、更加令人绝望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