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门峭壁的阴影如同巨兽垂死的翅膀,笼罩着下方沸腾的墨色江流。
黑紫色的雾气在峡口翻滚,诵经声、咆哮声、金铁交击声混杂成令人心智紊乱的噪音风暴。
峭壁上那些影影绰绰的诡异存在,如同钉死在悬崖上的地狱壁画,冷漠地俯视着下方吞噬一切的漩涡。
陈九河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岩壁,像一株依附在绝境中的苔藓,艰难地向下游挪动。
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伤口在粗糙的岩石上反复摩擦,带来持续不断的钝痛。
他不敢动用丝毫残印或魂魄的力量,那无异于在黑暗森林中点燃火把,会瞬间招致灭顶之灾。
全凭着一股不肯湮灭的执念,和脑海中那幅由残魂传递而来的、关于裂缝与白光的模糊画面,支撑着他在这片绝地边缘匍匐前行。
终于,在一处被巨大崩岩和茂密水草掩盖的凹陷处,他找到了那条裂缝。
它比想象中更加隐蔽,入口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且大半没于水下,上方垂挂着粘稠墨绿的水藻,如同怪兽闭合的眼睑,散发出浓重的腐殖质气味。
若非有明确指引,绝无可能发现。
裂缝之中,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与外界沸腾的喧嚣相比,这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令人不安的宁静。那幅画面中显示的温暖白光,并无踪影。
是陷阱?还是时机未到?
陈九河略一迟疑,回头望了一眼那黑雾笼罩、杀机四伏的主漩涡区。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郁腥气的空气,不再犹豫,侧身挤入了那道狭窄的裂缝。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周遭豁然开朗。
但他并未感到丝毫轻松,反而瞬间绷紧了全身神经!
裂缝之后,并非想象中的通道,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 underwater cavern(水下洞窟)!
洞窟顶端离水面很高,笼罩在浓浓的黑暗中,看不到顶。
而四周的洞壁,却并非天然岩石,而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胸腔肋骨?!
一根根粗大、弯曲、呈现出灰败化石质感的巨大骨殖,如同拱顶般支撑起这片空间。
骨殖之间填充着漆黑的、仿佛凝固沥青般的物质,散发出与九婴同源的、却更加古老沉寂的邪恶气息。
这里……似乎是某只难以想象的庞大生物遗骸的胸腔!
而那条裂缝,竟是它肋骨间的一处断裂缺口!
洞窟内的水域相对平静,却冰冷刺骨,水色暗红,漂浮着无数细密的、如同骨灰般的白色颗粒物。在这片水域的中心,赫然悬浮着一具事物——
那并非想象中的散发白光的宝物,而是一口棺材。
一口完全由不规则青铜碎片强行铆合而成的、布满绿锈和破损痕迹的古老棺椁。
棺椁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无数深深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爪疯狂抓挠过。
棺盖并未完全盖严,露出一道缝隙,之前感应到的那一丝微弱的、与灯笼白光同源却更加纯净古老的气息,正是从这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而这口青铜棺椁,被八条粗大的、刻满了镇压符文的黑色铁链紧紧锁住,铁链的另一端,则缠绕固定在周围那巨大的化石肋骨之上,将其死死地禁锢在这片水域的中心。
棺椁之下,水底并非淤泥,而是层层叠叠、难以计数的各种尸骸!
有人类的,有动物的,更多是奇形怪状无法辨认的,它们的骨骼扭曲交错,仿佛在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所有尸骸的头颅都朝着青铜棺椁的方向,如同朝拜,又如同……诅咒!
整个洞窟,就是一个以巨大生物遗骸为基座,以万千尸骸为祭品,镇压着这口青铜棺椁的诡异法阵!
陈九河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这口棺里是什么?为何会被如此恐怖的方式镇压在此?
那丝纯净古老的气息又是什么?它与白色面具人影有何关联?与那号角声呢?
他手中的残印此刻躁动得异常厉害,不再是单纯的饥饿,而是传递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渴望,有敬畏,有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它似乎对这口青铜棺椁,以及这镇压法阵,有着某种特殊的感应。
怀中的魂魄青光也轻轻摇曳,林初雪的残魂似乎对那棺中渗出的纯净气息感到亲近和渴望,却又对周围的镇压环境和累累尸骸本能地恐惧。
陈九河小心翼翼地靠近一些,避开水中那些悬浮的骨灰状颗粒。
越是靠近,那丝从棺椁缝隙中渗出的纯净气息就越是清晰,吸入一口,竟让他干涸剧痛的经脉和魂魄感到一丝微弱的舒缓。
这气息……似乎能疗伤?至少能中和一部分残印的反噬和此地的死气?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一动。
或许……这才是他恢复伤势,甚至进一步掌控残印的关键?
他尝试着想要再靠近一些,吸收更多那纯净气息。
但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青铜棺椁的瞬间——
哗啦!
棺椁下方那层层叠叠的尸骸堆中,猛地探出数十条完全由苍白骨手组成的锁链!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向他的手腕、脚踝、脖颈!
这些骨手上弥漫着浓郁的怨毒死气,与整个镇压法阵连为一体,力量大得惊人!
与此同时,那八条束缚棺椁的黑色铁链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发出低沉嗡鸣,一股更加庞大的镇压之力降临,不仅针对青铜棺椁,也压向了贸然靠近的陈九河!
陈九河脸色剧变,想要后退已然不及!
骨手锁链死死缠住了他,冰冷死气疯狂涌入体内,与残印的力量、与他自身的魂魄剧烈冲突!
镇压之力更是如同泰山压顶,要将他彻底碾碎,融入下方那万千尸骸之中!
他拼命挣扎,却根本无法撼动这积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恐怖法阵!
眼看就要被拖入尸骸堆,步上那些朝拜/诅咒者的后尘——
他怀中那缕魂魄青光突然大放!
并非主动攻击,而是……共鸣!
林初雪的残魂,与那青铜棺椁缝隙中渗出的纯净气息,产生了强烈的共鸣!青光如同桥梁,短暂地连接了陈九河与那棺中之物!
缠绕在他身上的骨手锁链猛地一滞,仿佛识别到了某种“错误”,镇压之力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紊乱!
就是现在!
陈九河眼中厉色一闪,非但没有趁机挣脱,反而做出了一个更加大胆的举动——他强行催动那枚躁动不安的残印,不是对抗法阵,而是……
引导着法阵的镇压之力和那棺中渗出的纯净气息,沿着魂魄青光搭建的桥梁,一同引入自己体内!
他要借这外力,强行锤炼己身,平衡残印的躁动,修复伤体!
这是一个无比疯狂的赌博!一旦失控,他会在瞬间被三种截然不同的强大力量撕成碎片!
“轰——!”
磅礴的力量涌入!镇压之力的冰冷死寂,纯净气息的温和修复,残印的凶戾贪婪,在他体内疯狂冲撞、撕扯、融合!
剧痛远超以往任何一次!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仿佛被扔进了锻打神铁的洪炉,每一次撞击都带来粉碎性的痛苦!
皮肤表面的裂痕再次迸裂,却不是渗出黑血,而是流淌出混杂着青黑、灰白、微金三种颜色的诡异光芒!
阴瞳剧烈灼烧,视野中不再是血红,而是各种混乱的能量流!
他发出了无声的嘶吼,身体剧烈颤抖,几乎要彻底崩溃。
但与此同时,那顽固的经脉壁垒在这狂暴的冲击下,竟然真的开始松动、拓宽!
残存的死气和怨念被强行逼出、净化;
魂魄的黯淡被一丝丝纯净气息滋养,逐渐变得凝实;
就连那枚残印,在这内外力量的共同挤压下,那拼接的裂痕处,光芒也开始以一种更加复杂的方式交织,躁动感反而奇异地减轻了一丝!
他赌对了!虽然过程痛苦至极,但这法阵之力和棺中气息,竟真的能暂时平衡甚至压制残印!
不知过了多久,那狂暴的能量冲击渐渐平息。
骨手锁链早已缩回尸骸堆中,仿佛从未出现。镇压法阵也恢复了平静。
陈九河悬浮在水中,浑身被一层三色交织的微弱光茧所笼罩,气息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如同之前那般濒死,反而多了一种奇异的、内敛的韧性。
他缓缓睁开眼,阴瞳中的血色褪去不少,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却多了一丝清明。
伤势并未痊愈,但最致命的崩坏被止住了,而且找到了一条或许能真正掌控残印的道路。
他看向那口依旧沉寂的青铜棺椁,心情复杂。
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它为何会被镇压于此?又为何会对林初雪的魂魄产生感应?
就在他思索之际,手中的残印忽然再次轻微震颤起来,这一次,它指向了棺椁下方,那万千尸骸堆积的最深处。
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它。
陈九河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冒险一探。
他小心翼翼地潜下去,拨开层层叠叠的冰冷骸骨。
在尸骸堆的最底部,紧贴着那巨大生物遗骸的“胸腔”底板处,他摸到了一件东西。
硬物,冰凉,巴掌大小,边缘似乎有些锋利。
他用力将其从骸骨和淤泥中抠了出来。
拿到眼前,借着魂魄青光和三色光茧的微光,他看清了那样东西。
那是一面破损严重的青铜镜。镜面早已模糊不清,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镜背则刻着极其古老繁复的云雷纹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似鱼似蛇的诡异图腾。
而在镜背的中心,并非常见的钮座,而是镶嵌着一小块……
黑色的、冰冷的、与他手中残印材质近乎一模一样的碎片!
这碎片的气息,比他手中的残印更加古老,更加……沉寂。
仿佛是所有碎片的源头。
陈九河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想起巫阳神冢中,那古老存在的话语——“镇河印”……
难道……这面镜子,才是真正的“镇河印”的一部分核心?甚至……是源头?
它为何会在这里?在这镇压法阵的最深处?
长江的万古迷局,似乎又掀开了更加惊心动魄的一角。